| 學達書庫 > 都梁 > 大崩潰 | 上頁 下頁 |
| 一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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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繼剛索性一吐為快:「長官,的確很難辦,可是我們總要做點什麼,有些事情並不是不可逆轉的,我們完全可以通過運作去改善。譬如國家和民眾的關係,就很能說明問題,政府要求民眾愛國,卻只是要求民眾單方面付出,很少會考慮民眾的訴求。關鍵在於,你要民眾去流血犧牲保衛國家,就必須給民眾一個理由,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徐永昌打斷他的話:「好,那麼現在假定你有權代表國家講話,你會給民眾什麼樣的理由?」 蔡繼剛苦笑道:「儘管這種假定不可能成立,但我仍然願意模擬一下,我會告訴民眾:如果你保衛了這個國家,那麼國家將給你如下承諾,你會在這塊土地上安居樂業,愉快地生活。你將不受欺凌,免除饑寒,享受一個公民應有的權利,那就是自由、平等、尊嚴和公正……」 徐永昌大笑:「小蔡,你還真是個理想主義者,這種烏托邦我當然也很喜歡,可惜啊,離現實太遠,至少在中國是行不通的。咱們舉個例子吧,拿徵兵這件事來說,如果我們給民眾以選擇,完全憑自願當兵,你覺得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 蔡繼剛想了想,承認道:「恐怕自願當兵的人不會太多。」 「是啊,指望民眾自願是不可能的,可國家確實需要兵員,否則就會亡國,那怎麼辦?看來也只好強迫了,不管你願意不願意,你必須去!就是抓也要把你抓去,這麼大一個國家,這麼多的人口,想讓每一個人都自覺自願,心情舒暢,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說,獨裁也罷,集權也罷,這是中國現階段歷史的必然產物,即使是蔣委員長也無法超越歷史。」 蔡繼剛歎了口氣:「長官說得有道理,但這只是站在政府的角度看問題,其實你說中國的事難辦,難在哪裡?我看難就難在政府和民眾都站在各自的角度考慮問題,哪一方也不肯妥協,結果政府和民眾完全對立,真成了兩股道上跑的車,永遠合不到一起。於是中國的一切悲劇都由此產生,這是個死結啊。」 徐永昌突然改變了話題:「小蔡,現在是我和你私下談話,有些話可以直說,不要有顧慮,以你的判斷,目前日軍的戰力是否有衰竭之勢?是否還會繼續進攻?」 蔡繼剛肯定地說:「長官,目前戰場態勢已經非常清楚了,日軍一定會繼續進攻,而且戰場形勢也會進一步惡化,我們應該有所準備。」 「小蔡,你的這個判斷根據是什麼?」 「豫中會戰不過是日軍整個計劃的第一階段,其目的是打通平漢線,他們已經做到了。下一步就是打通粵漢線,這毫無疑問。目前駐武漢的日本第11軍已得到空前的補充,戰力十分強大,完全具備一個方面軍的實力,是個令人生畏的戰略集團,他們有能力進行大縱深突擊。」 徐永昌注視著巨大的中國地圖,沉思道:「敵人打通大陸交通線的意圖已經是確定無疑了,但這未必是他們的唯一目的。當然,我西南地區的空軍基地也是他們的心腹大患。我的問題是,敵人的胃口就這麼大嗎?這裡面是否還隱藏著更為重大的戰略意圖?」 蔡繼剛神色嚴峻地回答:「長官,卑職認為,他們一定會向重慶出擊,以達到一箭三雕之目的,其攻擊線是長沙、衡陽、永州、桂林、柳州,然後兵鋒轉向貴州境內,如果日軍主力還有這個力量的話,他們會沿黔桂公路和黔桂鐵路向重慶進攻。」 徐永昌猛地回過頭問:「你說的『日軍主力還有這個力量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指的是,就算他們順利打到貴州境內,很可能進攻勢頭會出現衰竭跡象,橫山勇的第11軍雖戰力強大,但畢竟兵力有限,攻擊線過長,後勤補給一定會出現問題。所以我判斷,敵人有可能會在貴州境內的某一個點上停止進攻。」 徐永昌窮追不捨地問:「為什麼說『有可能』?是不是還有另外一種可能?他們的攻勢沒有出現衰竭?」 「我認為也有這種可能,這取決於我軍在每一個防守點上是否竭盡全力抵抗,是否能最大限度地消耗敵人的戰力,如果沒有這個前提,則結局很難預料。」 徐永昌把手裡的紅藍鉛筆扔在桌上,目光直視蔡繼剛:「小蔡,你是個悲觀主義者。當然,我們應該往最壞的可能預測,但我認為,我們可以在湖南境內擋住敵人,我們有三次長沙會戰的經驗,而且都取得了很大的戰果,為什麼不能有第四次長沙大捷呢?」 蔡繼剛迎住徐永昌的目光,並不退縮:「長官,恕我直言,卑職並不認為有什麼三次長沙大捷,那不過是宣傳部門誇張的說法,除了鼓舞士氣的效果,其他並無意義。事實上,前三次長沙會戰,日軍之戰略意圖並非佔領長沙,而是守住已佔領地區,作有限度進攻,以實現消耗我有生力量,迫使國民政府與其和談之目的。可以這樣說,這三次長沙會戰,日軍的政治目的大於軍事目的,但這次就不一樣了,從戰略意義上,這次日軍對長沙是志在必得,也完全有能力拿下長沙,而且最壞的可能是對長沙和衡陽同時展開進攻,我們應該早作準備呀。」 這就是蔡繼剛不得志的原因,他從來不會考慮長官的心情,總是直率表達自己的判斷,雖然他的判斷在事後被多次證實是正確的,但仍然不招長官喜歡。 徐永昌有些不悅:「好了,今天就到這裡,你抓緊時間休息幾天,然後去九戰區長官部報到,至於開戰後到哪裡督戰,先聽聽薛伯陵的意見。」 「是!」蔡繼剛立正道。 幾天前,趙湘竹結束採訪後回到重慶,當時蔡繼剛還在西安,她與蔡繼剛通電話時,簡單地把蔡繼恒交女友的事告訴了他,這時蔡繼剛的心思全在戰事方面,哪會關注這些小事?蔡繼剛心說弟弟交女朋友又不止一個了,這點小事輪不上他操心。 下午,蔡繼剛聽了沈光亞的彙報才想起這件事,他沒想到這麼巧,弟弟的女友居然是沈光亞的妹妹。沈副官跟隨自己兩年了,蔡繼剛對他印象很好,他是個忠於職守的軍官,不光有實戰經驗,對參謀業務也很精通,更難得的是,沈光亞一向沉默寡言,為人處世從不張揚,而且口風很緊,是個嚴加保守秘密的人。軍委會是最高軍事指揮機關,在這裡工作的年輕軍官都應該有這種素質。蔡繼剛很慶倖當初選擇了沈光亞,他沒有讓自己失望。 趙湘竹也真是個馬大哈,這麼重要的信息,她在電話裡居然沒有提起,若不是沈副官主動彙報此事,那就有些失禮了。 回到家,蔡繼剛對趙湘竹說:「你安排一下,叫上沈光亞兄妹,大家聚一聚,我這個當大哥的,總要表示關心一下。」 趙湘竹想了想說:「沙坪壩有一家新開張的徽菜館,據說還不錯,我看可以把聚會地點安排在那裡。」 蔡繼剛立刻否決了她的建議:「湘竹,這樣不妥,倒不是錢的問題。你想想,現在還在打仗,後方物資匱乏,大家都在勒緊褲帶過日子,政府對老百姓實行戰時配給政策,連大學教授都在挨餓,我們是不是也要節儉一些?」 趙湘竹有些不以為然:「不至於這麼謹慎吧,戰爭歸戰爭,飯總是要吃的,政府的戰時配給不過是平價米按人頭少量供應,不是也允許市民購買高價的黑市米嗎?至於其他的消費,政府也沒有什麼規定,我們去餐館吃頓飯又違了哪家的法?」 「唉,你怎麼不明白我的意思?去餐館吃頓飯當然不違法,可我們做事最好不要讓老百姓戳脊樑骨。你也經常在前方跑新聞,難道就沒聽過這種說法,『前方吃緊,後方緊吃』?前方將士在流血犧牲,後方的貪官卻在奢華享樂,這就是中國的現實。我蔡繼剛雖位卑言輕,懲治不了這些渾蛋,可我潔身自好總能做到吧?」 趙湘竹揶揄道:「嗯,知道啦!蔡繼剛先生位卑未敢忘憂國,我這當太太的又豈敢不追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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