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八六


  張幼林大怒,他抄起地上的一支來複槍朝城牆下扣動扳機,但槍還是沒有打響。他急得大叫:「這槍怎麼都打不響?誰來教教我?」

  一個負重傷的士兵斜靠在城牆上向張幼林伸出手:「兄弟,給我槍!」

  張幼林遞過槍,士兵艱難地拉動槍栓,將子彈頂上膛,又還給張幼林,聲音微弱地說道:「不會用槍沒關係,見著洋人就摟火,別傷著自己人就行。」

  「大哥,謝謝啦!」

  「不客氣,瞄……瞄準了打……」士兵的頭耷拉下來。

  一個叫花子扛著一箱彈藥上來了,他打量著張幼林:「呦,這不是張少爺嗎?怎麼跑這來啦,這是玩兒命的地兒,您跟著摻和什麼,還不快下去!」

  這個叫花子平時常在張家附近乞討,和張幼林挺熟。張幼林看了他一眼:「別瞎詐唬,趕快抄傢伙,洋兵上來啦。」

  張幼林朝著對方的散兵線終於打響了一槍,來複槍的後坐力很大,他肩膀被槍托狠狠撞了一下,城下一個洋兵被擊中栽倒了……

  守軍士兵們歡呼起來:「兄弟,好樣兒的!」

  張幼林得意忘形,他站起來放聲大笑:「哈哈!洋鬼子,我還以為你不是肉長的……」突然,一顆炮彈在附近爆炸,張幼林被強大的衝擊波拋到了半空中……

  這一切被何佳碧在望遠鏡裡看得一清二楚,只見何佳碧的表情倏地就變了,大叫一聲:「糟了!」

  「小姐,快點兒吧!」環兒已經站到了院子裡,何佳碧還在房頂上沒動,這時,她從望遠鏡裡看到叫花子從一個角落裡沖出來,背起張幼林就往外跑,何佳碧急忙從房頂上下來,高聲喊著:「環兒,快備車!」

  左爺和一群嘍囉正圍著桌子在自家院子裡喝酒,他們已經脫下了義和團的那身裝束,換上了往日的便裝。柴禾急急忙忙跑進院子:「左爺,洋兵已經打到前面那條街了,義和團的大師兄催咱們上呢,他們快頂不住了。」

  左爺看了他一眼,揚脖喝了一杯酒:「嘿嘿!大師兄發令了,這就有意思了,弟兄們,誰是大師兄啊?」

  黑三兒搖著腦袋:「不認識,沒聽說過這個人。」

  小五夾進嘴裡一粒花生米:「憑什麼讓咱們上?沒看見咱弟兄們正忙著呢嗎?哪兒有時間去打仗啊。」

  柴禾這時也回過味兒來:「就是,打仗關咱們什麼事兒?京城的大門敞著,誰他媽愛來誰來。」

  左爺揮揮手:「你去告訴那個叫什麼大師兄的,老佛爺和皇上都跑了,他還起什麼哄啊,自己要不想活了也好辦,護城河又沒蓋兒,跳護城河去呀,幹嗎非拉著我們弟兄去墊背?你告訴他,弟兄們正喝酒呢,沒工夫!」

  柴禾坐下:「算啦,左爺,我也甭去了,興許我還沒到那兒,那個大師兄就讓槍子兒打死了,我不是白跑冤枉路嗎?」柴禾拿起一杯酒:「還是他媽喝酒痛快……」

  黑三兒湊到左爺的耳邊:「左爺,如今洋人忙著攻城,官軍和義和團忙著守城,老佛爺和皇上忙著逃跑,咱們也別閑著呀,總得找點兒事兒幹不是?」

  「你的意思是……」

  「趁亂髮點兒小財嘛,您想啊,皇上都跑了,現在的京城可是沒人管嘍。」

  左爺一拍腦門:「嘿喲!我怎麼把這個茬兒給忘啦?你小子腦子是好使,等會兒老子得賞你兩吊,起來,起來,都抄傢伙,跟我出去轉轉……」

  「等等,」柴禾放下酒杯,「我說左爺,咱還得穿上義和團的衣服。」

  「怎麼個意思?」左爺問。

  「冤有主,債有頭,有賬也該找義和團算去,是不是這個理兒?」

  「嘿!柴禾,你小子想得可真周到,一會兒賞你五吊。」左爺大笑。

  這夥人換上義和團的衣服,手裡拿著大刀、長矛竄出了大門。

  他們剛拐到大街上,迎面看見叫花子背著渾身是血、已經昏迷的張幼林氣喘吁吁地走過來,黑三兒認出了張幼林,悄聲說道:「左爺,是榮寶齋那小兔崽子,看樣子傷得不輕,這會兒也沒人給他撐腰了,這可是咱下手的好機會。」

  左爺陰冷地盯著張幼林:「讓他再活些日子,我還得用他做筆大買賣!」

  這時,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在叫花子面前停住,何佳碧跳下來:「快把少爺放車上!」叫花子早已汗流浹背,不住地連聲道謝。馬車掉頭向前面的一家藥鋪疾駛而去。

  秋月在院子裡聽著一陣緊似一陣的槍炮聲,坐立不安:「幼林怎麼還不回來!」

  「很可能被擋在路上了,您不要著急,我出去看看。」伊萬轉身要走,秋月攔住他:「外面情況不明,您不能隨便出去。」

  「這樣的日子我真是過夠了,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呢?」伊萬十分無奈。

  「快了,義和團和洋兵一交上火,離結束的日子就不遠了。」

  伊萬抱住秋月:「答應我,跟我一起回俄國吧,我已經離婚了。」

  秋月沉默不語,伊萬深情地注視著她:「要不是發生這場變故,我上個月就該離任了,如果你答應和我一起走,只要回到使館,我立刻提出申請,我向上帝發誓,讓我照顧你,這也是楊大人的意思。」

  提到楊大人,秋月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淚水。

  參加抵抗的義和團和清軍終因實力懸殊而戰敗,1900年8月14日,八國聯軍進入北京城區,北京城即將面臨一場劫難。

  第二天清晨,在伊萬的一再請求下,秋月揮淚離開了暫時的棲身之所。

  八月中旬正是北京最熱的時節,馬車封閉的車廂四面都被卸掉了,只留下了頂棚遮擋太陽。秋月和伊萬並排坐在行駛的馬車上去東交民巷,被剛出貝子府的徐管家看見了,徐管家不覺愣住了,半晌才醒過味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