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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3

  入獄之後,我的名字就變成了一個代號——419。對,他們都這麼叫我。我所在的宿舍一共有四個人,分裡外兩個上下鋪。我住在外面的上鋪,下鋪是個年輕的「佛爺」①,叫小範,初中文化程度,癡迷武俠,金庸小說每個人物的段子都能脫口而出,在裡面屬於牆頭草式的人物,誰胳膊粗傍誰。對這樣的人,我是不會往眼裡夾的。靠裡邊的上鋪是個難纏的混混,名叫賀喜,那名字簡直是個反諷。他雖然身材不高大,但渾身腱子肉,後背有好大一塊刺青,說不清是二龍戲珠還是皮皮蝦打架,十分粗糙。他話不多,一貫以「老炮兒」自居,動不動就好勇鬥狠。我剛入監的時候,他就跟我叫號兒,告訴我如果家屬續錢,就得給他進貢點兒「好的」。

  【①佛爺:方言,指小偷、扒手。】

  我那時初來乍到,情況不清,也不想貿然頂撞,就隨聲附和了一下。沒想到他變本加厲,不僅在打飯時多吃多占,搶我的主食,還把擦地、打水的活兒一股腦兒地全推過來。我憋著一肚子氣卻沒有反擊,我知道現在還不是機會。從小到大,總有人說我智商高、有心眼兒,說我長大之後一定能成就大事。上小學的時候,我就有一個讓父母哭笑不得的習慣,只要上課老師批評了哪個孩子,下了課我就會主動跟他玩兒。在工作之後,我能跟著老科長成為商人們的座上賓,憑藉的可能也就是這種會來事兒的能力。於是在這種態勢下,我權衡利弊,準備「忍」字當先。說到這裡,就不能不提老吳了。

  老吳是賀喜的下鋪,大名叫吳永偉,是個所謂的貪官。一個國企的正處級幹部收了人家一萬塊錢,之所以事發,是那幫行賄的人出了事兒,連帶著把他給供了出來,吃了掛落兒。相比小范、賀喜這種流氓混子,我自認為和老吳是有共同之處的。我仔細觀察過,賀喜雖然在號兒裡橫行霸道,但很少招惹老吳。老吳當時已經過了四十,在監獄裡混得不錯,幫獄警搞教育宣傳,每週出一次改過自新的小板報。

  他平時在完成勞動之餘,嗜書如命,床頭總擺著一本《百年孤獨》。但就有個毛病不好,潔癖,床鋪輕易不讓人動。但不知那天賀喜犯了什麼毛病,因為一件小事兒就跟老吳生起口角來,混勁兒一上來,將老吳的那本《百年孤獨》扔在了地上,還狠踩了幾腳。老吳氣得渾身哆嗦,指著他的鼻子大聲理論。但秀才遇上流氓,有理管個屁用。賀喜不但不收斂,反而變本加厲,沖著老吳就是一拳,號稱從今天開始就準備拿他的書墊腳了。老吳這下不幹了,想要還手,但賀喜仗著人高馬大,一腳就將他踹倒。

  如果在外邊,老吳和賀喜是很難遇到一起的,兩人分屬不同階層,可以說是涇渭分明。但在監獄裡,每個人都被剝去了社會上的外衣。名譽、地位、財富、階層通通被打破,回到了最初始的野蠻狀態,恢復了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如何能不被傷害,更好地生存下去,是當務之急。這就是殘酷的現實。那一刻,我目睹了老吳眼裡的無助,但也是那一刻,給了我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忍賀喜很久了,一直想找個適當的機會滅滅他的威風。而面前這個機會恰逢其時,從道義上,我替老吳出頭,占了道德制高點,不算尋私仇;從利益上,這是我和老吳結成同盟的機會,可以借此爭奪監室的主動權。我相信在賀喜被滅之後,小範那個牆頭草會主動靠攏。想到此處,我便動了手。

  我可不會像電影裡演的那樣公平比武,大喝一聲挺身而出,那是江湖劍客,而我只是一個監獄的囚徒。我要的是短平快的有效結果,一場可控的局部性戰鬥。從小到大我都很少與別人打架,但我爸告訴過我,只要動起手來,就要一鼓作氣幹到底,幹到對方服氣,幹到對方恐懼,哪怕不敵也要留下痕跡。於是我便瞅准機會抄起了板凳,猛地向賀喜的腦袋砸去。賀喜猝不及防,被我一下砸趴,我順勢騎在了他的身上,想繼續壓制。不料這小子力壯如牛,用腳一蹬就把我踹翻,監室裡頓時大亂。

  其他監室的囚犯都過來圍觀,小範更是嗖地一下躥到了門外,隔岸觀火。最令我不解的是,老吳也並未與我並肩作戰,而是坐在下鋪冷眼旁觀。這時我已經失去了作戰的先機,面對比我整整高一頭的敵人,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地硬扛下去。

  我剛才那一下砸得不輕,賀喜的腦袋被敲了個口子。他表情猙獰,眼睛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露。「姓路的,這兒有你什麼事兒?吃飽了撐的找死吧!」他大聲叫囂著。

  我不做無意義的回嘴,只攥著板凳關注動向。

  賀喜看著我的樣子哈哈大笑:「瞧你那德行,要擱外邊兒,我一準兒滅了你。知道我因為什麼進來的嗎?重傷害。不光這個,我還殺過人呢。」他說著就抹了一把頭上的血,一下把臉弄得血淋淋的,讓人看著驚悚。他猛地沖我撲了過來,我下意識地退後兩步,一下到了門前。身後的囚犯大聲起哄,又一下將我推了回去。我確實低估了這場戰鬥,想得過於簡單了,但此刻已經沒有回旋餘地,既然出了手,哪怕不敵也要留下痕跡。於是我又掄起了板凳。

  我一次次被擊倒,又一次次沖過去。在肉搏之中,任何謀略、計策、智慧、情商都不值一提,起到決定作用的是力量的大小和出拳的強弱,以及不計後果的瘋狂程度。我承認,我處於下風,甚至可以說是在被賀喜碾壓。我就是從那時開始相信「先天犯罪人」這個理論的,我從他眼裡清晰地看到了一種亢奮的情緒,我甚至以此推測他真的殺過人,而且會將死者大卸八塊,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的腿部、腹部多次受創,眼睛也被打得看不清東西。我像一頭困獸,用雙手掄著那個板凳大聲咆哮,試圖以此來喝退對手。

  但賀喜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搶過了板凳,猛地上揚,沖著我的腦袋就砸了過來。那一刻我呈「木僵」狀態,身體發麻、動彈不得,只下意識地用雙手護臉。我開始為這次出頭而後悔,開始怨恨老吳的袖手旁觀,但在那一刻,老吳竟出手了。令我沒想到的是,那麼一個文縐縐的國企幹部,下手竟如此果斷。他猛地躥到賀喜身後,用右臂狠狠勒住了賀喜的脖子,一下將他帶倒。我見此機會,立即轉守為攻,渾身的血也沸騰起來。我撲到賀喜身上,揮起雙拳朝他臉上猛砸,打到他滿臉是血。

  那場戰鬥讓我被禁閉了五天,出來後賀喜被調了監室,換過來一個犯了「花事兒」①的犯人。出來之後,許多人都不敢在我面前奓刺兒了。我知道他們都是紙老虎,只要你豁得出去跟他們幹,他們就會原形畢露。而經此一役,不但老吳對我有了好感,連小範這個牆頭草都倒向了我。我抻了兩天,找了個茬兒跟賀喜談和,當然我帶了禮品,小恩小惠是江湖規矩。賀喜也知道我是個不好惹的主兒,便就坡下驢給老吳道歉。老吳挺有面兒,以「親情餐」的名義申請了一頓「小炒兒」,約我和賀喜小聚。至此,我們仨的關係便近了起來。

  【①花事兒:一般指男性對女性進行猥褻或強姦的案件。】

  之後,我們的日子開始順風順水,能攀上老吳、賀喜這兩個朋友,自然會被高看一眼。老吳告訴我,不要荒廢時間、不學無術,要趁機多學點東西,為日後出獄做準備。在他的敦促下,我重新撿起了書本,讀了不少金融類的書籍。他還告訴我,要想在社會上出人頭地,不僅要有智商,還得有品味。音樂、美術、古玩、字畫,多少都要懂一些,才能在飯桌上有談資,讓人覺得與眾不同。是他教會了我欣賞古典音樂,德沃夏克的《E小調第九交響曲》、霍爾斯特的《行星》組曲,以及約翰·施特勞斯的《狩獵波爾卡》,我都是在那個階段接觸的。我問他什麼叫作「波爾卡」,他笑而不語。我知道這是個挺文藝、挺裝的東西,但我喜歡,我喜歡這種儀式感。他比我大了一輪多,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我人生中的一個導師,從某種程度上改變了我對世界的看法和人生的方向,商務局的老科長相較于他,算是小巫見大巫了。

  §4

  時間一晃而過,老吳刑滿出獄,走的時候我還給他擺了「小炒兒」局。老吳說來日方長,以後在外面有相見的機會。他走之後,時間便慢了下來,總體而言,那段日子乏善可陳,除了賀喜又與他人鬥毆兩次之外,再無值得提及的事情。又過了一段時間,三年期滿,我終於離開了那個灰色、冰冷、壓抑、閉塞的牢籠。我例行公事地和獄友拱拳道別,說來日方長、江湖再見,但在心裡明白,這個鬼地方最好永不再來,和那些垃圾人最好永不相見。隨著鐵門徐徐拉開,我踏上了自由之路,心裡卻空落落的,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我這個昔日的國家幹部,如今刑滿釋放的「兩勞人員」①,該如何從頭開始?

  【①兩勞人員:勞動改造人員和勞動教養人員的簡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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