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呂錚 > 大風暴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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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去之後便四處打聽馬林的消息。他出事兒之後就跑了,至今還在被警方通緝。無奈之下,我只得回到父母家暫住。那段日子,我極度壓抑,面對父母的長籲短歎,恨不得鑽進地縫。那是個乍暖還寒的初春,我白天蒙著被子佯裝大睡,實在無聊了就到街上閒逛。我給好幾個昔日同事打過電話,想約他們出來見見,但都無一例外地遭到了拒絕。唯一的收穫就是得知老科長落了馬,因受賄被判了十年徒刑。我知道自己完了,已經被世界拋棄了,成了無用之人。為求謀生,我又輾轉找到了幾個昔日的關係,同學的同事、同事的同學以及同學的同學……能找到的人我都找了,然後厚著臉皮以各種理由跟人家套近乎、論交情,只希望能找到一個飯碗,不用每天回家看著面如死灰的父母。但希望一次次落空,我甚至開始琢磨著重操舊業,再用賣頭髮的伎倆幹上一票,大不了再回去蹲上幾年。但就在這時,老吳竟有了消息。 聯繫我的不是老吳,而是小範。他剛剛出獄,幾經輾轉找到了老吳,之後又幾經輾轉找到了我。在我父母家院外的糧油店前,小範跟我透底,說老吳又「抖」起來了,出來沒多久就傍上了大領導,從一個階下囚華麗轉身,成了私營企業家。在監獄裡的時候,我就隱隱地覺得老吳身上有事兒。憑他的關係和人脈,怎會連這一萬塊錢的小事兒都搞不定呢?讓他入獄的原因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舍車保帥、替人消災。所以當我聽到老吳重整旗鼓的時候,我一點兒都不覺得驚訝,反而多了幾分對自己判斷力的認可。老吳在我心中的形象更加立體了,似乎越來越接近我之前描摹的樣子。而這也正是我在獄裡接近他的原因。 週五的傍晚,天氣轉暖了,我倒了兩班公交車才來到了海城國際飯店。當我邁上考究的大理石臺階時,突然為自己的穿著感到自慚形穢。我停住了腳步,甚至在心裡打起了退堂鼓。我開始對小範的話產生懷疑,琢磨起老吳約我的真正目的。擺譜?充大個兒?老吳不是這種人。或者有事相求?呵呵,我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可被利用的價值。但就在這時,身著廉價西裝的小範從裡面迎了出來。他笑得極其誇張,親熱地摟住了我的脖子,讓我心生厭惡。但我沒有與他撕破臉的資格,三年的牢獄之災已經將我們的身份拉平,我們現在在一樣的起點。我如此隱忍,為的就是求一個機會,和這個「佛爺」一樣的機會。 我不是個沒見過世面的人,也並不是第一次來這裡,四年前曾跟老科長在這兒赴過一個東北商人的局。當時喝的是五糧液,抽的是中華煙,位菜是鮑魚和海參,一頓飯花了好幾千,算是讓我見了世面。但如今再走進這扇古銅色的大門,踏上這部金碧輝煌的樓梯,來到這個裝修考究的狹長通道,走進這個古色古香的中式包廂,內心的感受早已是天壤之別。當時是站著,提著氣、拔著范兒,生怕別人看不起自己;而現在則是趴著,泄了勁兒,生怕自己撐不下去。 我以為會是一個大局,老吳拿我和小範當「會兒」,借此向朋友炫耀他的東山再起。卻不料當我進了包廂,偌大的圓桌旁只坐著老吳一個人。桌上擺的還是五糧液和中華煙,但我再也不是那個懵懂衝動的年輕人了。 老吳穿著一件BOSS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戴的也不再是監獄裡那副塑料腿的黑框眼鏡,而是換上了一副金絲鏡框的。他沒有想像中的那樣激動、親熱、充滿感慨,而是例行公事地站起身,過來和我握了手。 「看你這表情,不太順?」他嘴角輕微地上揚,說不出是關心還是嘲笑。 我很敏感,也收起了準備好的熱情:「老吳,你找我有事兒嗎?」我控制著自己的語氣。 小範站在我倆中間,佯裝親熱地攏過我們的肩膀:「兩位大哥,從今以後我可就跟著你們幹了啊。咱們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卻不料老吳把身一閃,用手擋開了他的胳膊。「小範,這兒沒你的事兒了,以後要找不到事兒做,聯繫這上面的人,他會幫你安排。」他說著從西服口袋抽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 「老吳,我……」小範驚呆了,一時無語。 「我說得不夠明白嗎?」老吳笑著問。 「哦,懂了懂了。那我不打擾你們說事兒了。」小范連連點頭,尷尬地整了整西裝,退了出去。 我愣住了,注視著老吳。 「哎,愣著幹嗎,坐啊。」老吳沖我伸伸手,「呵呵,他的歷史使命已經完成了,可以退出了。」他微笑著。 見我不坐,他自己退回到座位上,蹺起二郎腿,點燃了一支香煙,默默地凝視我。 我見狀也坐了下來,學著他的樣子也蹺起了二郎腿,宛若無事地與他對視,盡力壓抑住內心的波瀾。 老吳叫來服務員,點了一鍋雞煲翅,要了海城特色的燉海魚和小炒皇,然後擰開了五糧液的瓶蓋,滿滿倒上了兩杯。我們什麼話都沒說,也不吃菜,仰頭幹了杯中酒。老吳又倒滿酒,我們再幹。不一會兒,一瓶五糧液便下了一半。 借著酒勁兒,我壓不住話了:「老吳,你找我到底想幹什麼?」 「你現在在幹什麼?」他反問。 「我?一條喪家之犬,無事可做,沒什麼可利用的價值。」我攤開雙手。 「這才哪兒到哪兒啊,剛受點兒挫折就沒信心了?」 「我沒有一技之長,不像你,能力強,人脈廣,能重整旗鼓。」 「條條大路通羅馬,只要敢想敢幹,就能峰迴路轉。還有,我能重整旗鼓,你就能撥雲見日。」老吳舉起酒杯。 我不再回嘴了,癡癡地看著他。 我倆又幹了一杯,老吳讓服務員開了第二瓶五糧液。 我渾身熱了起來,心中的堅冰融化了,身體也不再繃著了。我之所以對老吳有抵觸,是之前被馬林坑怕了,不想再當傀儡和替罪羊了。 「我能幫你做些什麼?」我又回到了第一個問題,只不過換了個表達形式。 「哼,說實話,不知道。」老吳笑。 我也笑了:「你那本《百年孤獨》,我其實偷著翻過,都是些外國人名兒,看著就讓人犯困。」 「哈哈哈,我也不怎麼愛看那本書,就是想讓你們覺得我與眾不同。」 「明白,那是你的尊嚴。所以你忍受不了讓人踐踏。」 「是。」老吳點頭。 「其實那天幫你出頭,我是為了我自己。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我懂,你是一箭雙雕。」老吳笑,「但你起碼還有血性,還敢碰比你強的人,還能在表面上裝仗義。這在那個環境裡就很不容易了。所以你要相信自己,換到外面這麼幹也不會錯。」他端起酒杯。 氣氛輕鬆起來,我倆開始吃菜。雞煲翅、燉海魚、小炒皇,吃了個乾乾淨淨,然後又相繼到衛生間裡吐了個乾乾淨淨。之後又點了若干啤酒,一直從中午喝到晚上。 我至今記得那個包房的編號——VIP8。 「老吳找你就真的沒事兒嗎?」魏卓不禁問。 「我當時覺得他是有事兒,但後來又覺得他沒事兒,但實際上他還是有事兒。」路海峰說得繞嘴。他慢慢地吸吮著魏卓給他的第三支煙:「在那次之後,大約過了半個多月,我接到了他的電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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