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呂錚 > 大風暴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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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在那個階段,我百無聊賴,在父母的催促下見了幾個女孩。 記得第一個是個幼兒園老師,個子不高,長相還可以,屬於那種不難看的。見面的時候是初秋,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大衣並不合體,看不出身材。那時我還沒有結婚的打算,跟著老吳工作心裡也不是很有底,所謂的相親實際不過是種消遣。我請她吃了麥當勞,周圍的環境很嘈雜,沒有理查德·克萊德曼的輕音樂,也沒有披頭士的「Let It Be」(《順其自然》),只有快節奏的歌曲,似乎是在催促食客趕緊用餐,然後滾蛋。女孩說話的時候很拘謹,顯得不太舒適。其實我也不太舒適,因為對她根本提不起興趣。我雖然好幾年都沒碰女人了,但看著對方,想像著此時此刻哪怕是在那個燈紅酒綠的燕朝匯,我可能也不想對她動手動腳。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關得太久了,有點兒性冷淡了,失去了男人的能力。於是就耐著性子,鐵杵磨針般地跟她拉扯。 我們尷尬地聊著,一杯接一杯地續著飲料,最後那女孩終於繃不住了,起身去廁所。那一刻,她脫掉了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露出了原本的身材。與她小巧的臉龐相比,那身軀簡直就是個龐然大物——胸大腰粗,像個中年婦女。哦,我不是歧視這種身材啊,只是不喜歡而已。我心目中理想的女人,應該是那種眼裡有光,會昂著頭走路,有些小傲嬌的姑娘。身材不一定呈S形,但腿一定要長,要有乾淨的腳踝和小腿,要有白淨纖細的手指。我承認自己是個理想主義者,從小到大對別人的要求比對自己要高很多,所以生活中的期望和失望總是結伴而行。當那女孩如廁歸來,我已經走了,我結了賬單,用番茄醬在漢堡盒子上寫了一個「88」。我想那女孩應該也不會沮喪,而是會披上那件深灰色的戰袍,拿出手機去預約下一個「面試」的對象。 之後我又見了兩個女孩,一個是事業單位的職員,一個是醫院的護士。職員很現實,上來就問車子、房子和票子;護士很理想主義,問的是哲學、詩歌和音樂。我回答職員說自己沒車、沒房、沒票子,但有前科;回答護士我討厭哲學,不懂詩歌,不聽音樂,看見酸文假醋的文藝青年就想吐。職員直接被我勸退,藉故接個電話就撤了;而護士似乎還想說服我,問如果沒有藝術,該如何度過漫漫長夜呢?我竟被問得啞口無言。是啊,我是如何面對漫漫長夜的呢? 在快樂的時候,時間是個稍縱即逝、歡蹦亂跳的小兔子,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就溜走了。但在鬱悶的時候,時間就是個拄著拐棍、步履蹣跚的老太婆,它的每一步都能讓你覺得艱辛難熬。有一次,老吳帶我去夜店瀟灑,我喝了半打「嘉士伯」就醉了,躺在歌廳的長沙發上,做了一個特別真實的夢。在夢裡,我蜷縮在高新大廈頂層的小工位裡直到終老,成了個白髮蒼蒼的小老頭。醒來之後,我就不那麼淡定了,心中的那頭野獸似乎又掉進了囚籠之中。我開始有了離職的打算。就在這個階段,我認識了蔣瀾。 在一次例行公事的局上,我陪著老吳應酬。桌旁坐滿了社會上的三教九流,有商人、官員、掮客,也有湊數的「會兒」。我對這種局早已見怪不怪,參加這些也算是我的日常工作之一。我自然明白自己要扮演的角色,寒暄,暖場,迎來送往,按照飯桌上的規矩,沏茶倒酒,見機行事。在老吳說笑時「捧哏」,在他嘴瓢時兜底。我沒有喝酒,因為完事兒之後要送老吳回家。我一直表現得很得體,壓抑著心裡的那幾句話。我都想好了,一會兒完事兒我就跟他提出辭職。我不想再這麼繼續耗費人生了,我不能讓自己一輩子都窩在那個小隔斷裡。 酒過三巡,眾人微醺,坐在主位上的王局有些高了,開始沖對面的一個女孩說黃段子。這次局是老吳為他組的,他自然決定整體的走向。我瞥見老吳沖那個女孩使了個眼色,她便主動過來敬酒。那女孩話不多,給人一種有點兒冷的感覺。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風衣,頭髮燙成了大波浪的樣子,眼睛不大,也不是雙眼皮兒,但裡面充盈著一種東西,看人的時候,眼神像汪池水,又像一片大海。她的身材不算傲人,個子也不算高,但比例很好,特別是一雙腿,修長、纖細、白嫩。我不自覺地盯著看了幾眼,但沒想到撞上了她的視線。 王局架子不小,舉手投足都和他留著的大背頭相配。他對老吳恰到好處的恭敬之詞表現得既接受又謙虛,一看就是久經沙場的老手。面對女孩的敬酒,王局很痛快,自己滿飲之後還勸對方要少喝,一下引起了眾人的起哄。特別是老吳,說很少見領導這樣憐香惜玉。王局很享受這種酒桌上的曖昧,哈哈大笑,女孩也表現得很得體,說了一些場面上的話就撤了回去。我拿眼瞄著那個女孩,覺得老吳今天叫她來一定有故事,大概率是在完事兒後要陪王局去風流。 一場大酒之後,眾人散場,王局卻意猶未盡,暗示老吳想練練嗓子。於是老吳開了「二場」,拽了幾個人陪著王局一起到了燕朝匯。我沒有喝酒,自然當起了司機。老吳有兩輛車,一輛是黑色的帕薩特,2.0排量,中規中矩,平時自用;另一輛是輝騰,W12發動機,3.6升自然吸氣,主要用於迎來送往。這車的外形跟帕薩特區別不大,一進車廂卻別有洞天,價格更是相差數倍。 老吳要的就是這種低調奢華。他公私分得很清,白天坐帕薩特,辦公事,說人話;晚上坐輝騰,辦私事,說鬼話。在跟了他一段之後,我發現,他之所以能成,就在於他能做別人不能之事。他是草根出身,見識過社會的殘酷,經歷過人情的冷暖,嘴嚴、心硬,懂得趨利避害,能通過各種方式廣結良緣,編織出龐大的關係網。無論是此刻坐在後面的王局,還是之前的陳銘、馬林,只要能對他有所幫助的,他都來者不拒,然後迅速與之結成利益共同體,讓他們為自己所用。這才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原因。想到這裡,我又對老吳多了一份新的認識。 燕朝匯我是去過幾次的,但進入頂層包間卻是第一回。據說那裡的費用不菲,可見王局對老吳的重要性。一個穿著暴露的領班跟老吳打情罵俏,不叫他吳總叫他偉哥,讓人聽了浮想聯翩。一個精明的商人是要能白天做人,晚上做鬼的,老吳顯然符合這樣的標準。他收起了眼鏡,拽掉了領帶,把襯衫拽到了褲子外,陪王局走進了包間。我在門外等著,時刻準備聽老吳差遣。只要他一招呼,我就立馬到一樓結賬。每次組局,老吳都會分若干次結賬。第一次是在客人到來之前,那時已點好菜肴,醒好紅酒,詢問好是否能贈送果盤,依據基礎的人數點好例份的菜品,然後結賬,不開發票。 這樣既避免了被別人搶著買單,失去主動權,又能遊刃有餘地在局上周旋,中途不離席。而其他幾次結賬就要看宴請的進展了。總的來說,客人是不會在局中搶著埋單的,因為每個局都有一定的目的,或洽談項目或拉攏關係,借著飯桌說一些在辦公室不好挑明的話,借著酒勁兒探一下對方的底線,而一旦被人搶著埋單,不但這個局白組,而且丟了面子。所以我得時刻繃緊神經,別忘了,憑著王局的身份,搶著埋單的不在少數,萬一燕朝匯的老闆顯起「勤兒」①來把賬給免了,就更沒意思了。 【①顯勤兒:方言,指獻殷勤。】 但沒想到,當我來到前臺準備結第一次賬的時候,服務員告知我,賬已經結完了。這下我急了,忙問是誰幹的。服務員想息事寧人,就在那兒裝糊塗、和稀泥、推太極,我卻不依不饒,非要問出個子丑寅卯。正在這時,那個女孩出現了,就是那個穿著深藍色風衣,單眼皮兒,大波浪,一雙大長腿的姑娘。 「路總,我已經結了。」她說。 我直視她的眼睛,沒有說話,猜測著她的身份。會是這裡的「媽咪」嗎?看樣子不像。要知道,在這兒耍一次可不是個小數。 「別誤會,我叫蔣瀾,也是吳總的朋友。」蔣瀾刻意加重了「吳總」二字,「我經常聽他說你,有能力、懂規矩,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她客套著。 我知道這個時候,自己該謙恭地笑笑,或者與她握手,但我沒這麼做,而是冷冷地說:「把發票給我,報銷之後我打到你賬戶。」我的語氣不容置疑。 蔣瀾笑了:「我看沒這個必要吧。」 我停頓了一下,審視著她:「草字頭的蔣,蘭花的蘭?」 「波瀾的瀾。」蔣瀾並沒有被我的氣勢嚇倒。 「波蘭就是被德國『閃電戰』的那個波蘭?」我表情不變。 蔣瀾笑了,算是接受了這個冷笑話:「你跟別人說話也一直這樣嗎?帶有威脅性和壓迫感?像個第三帝國的軍官。」 我擠出一絲笑容:「沒有沒有,我是怕老吳找我麻煩。」 我們一來一往地試探著虛實。蔣瀾從坤包裡拿出一支筆,走到我面前,用她的右手拽起了我的左手,在上面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電話,然後婀娜地轉身,款款地走了。這下輪到我發愣了。我沒想到這個女人做事這麼幹淨利落又瀟灑果斷,在光怪陸離的燈光之中,像個謎一樣地等待我去解答。 其實在入獄之前,我身邊是沒怎麼缺過女人的。我在上學的時候就是個情種,大學時女朋友換了三個,每次分手我不會像哲學家、詩人或音樂家那樣在雨中漫步,顧影自憐。我總是很決絕,說斷就斷,然後重新開始。我一直能把靈魂和肉體分得很清楚,懂得什麼是愛,什麼是欲。所以即使在之前的事上栽過跟頭,也自認為不會折在女人身上。但不知為什麼,從那晚開始,蔣瀾的身影總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她像個未解的謎語,引人浮想聯翩,令人魂不守舍。 我知道自己遇到對手了。 那天的局很成功,雖然老吳沒有明說,但從他的表情就能看出,他達到了預定的目的。王局很盡興,操著麥克風高唱著,在一通「Let it be, let it be」之後,才出了門。他走的時候,沒坐老吳的輝騰,而是被一輛商務車接走了。車停在了地庫的電梯門口,具體上了幾個人,只有王局和老吳知道。 我在開著輝騰送老吳的時候,本想問他關於蔣瀾的情況,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我不想讓自己被動,以免在日後的接觸中落於下風。但我直到目送他上樓,也沒把辭職的事兒說出口。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就不想走了,是不是因為蔣瀾。我有預感,自己會和她發生些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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