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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第五章 雨中曲

  §1

  那年多雨,街上總是濕漉漉的。在一個下午,老吳帶我去了一家位於鬧市區的拍賣行。我按他的要求,穿得西裝革履,煞有介事。拍賣行裡人聲鼎沸,座無虛席。老吳從工作人員的手裡接過一個牌子,交給了我,讓我坐到後面第四排的位置,並戴上耳機,隨時聽他的指令。我看了看手中的牌子,上面的號碼很吉利——「66」。

  拍賣很快就開始了,這是一次藝術品的專項拍賣。拍品在燈光的映照下,顯出曼妙的身姿。但我始終看不懂,一個破舊的花瓶怎麼能起拍價就幾十萬?一幅普通的水墨畫,怎麼就能叫價到上百萬?但我知道,我不需要看懂,只要按照老吳的指令舉起手中的號牌就算完成任務。我只是他的傀儡。

  這是我第一次當老吳的傀儡,因為我向他納了投名狀。

  在那次局之後,老吳曾單獨跟我喝過一頓酒。他借著酒勁兒問我是否相信他,我自然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呵呵,這不是你的真心話。」他指著我笑,「你是個聰明人,說話懂得節制。要換作別人,他們肯定會說些矯情造作、溜鬚拍馬的話。但你不會。」

  「但我覺得,你並不相信我。」我也借著酒勁兒說。

  「信任是相對的,利益是永恆的。有個貶義詞叫狼狽為奸,你聽過嗎?」他醉眼惺忪地問我。

  我點點頭,沒說話。

  「這其實並不是個壞詞,他講的是狼和狽的合作關係。沒有狼,狽就跑不快,無法成功捕獵,甚至會成為別人的盤中餐;而沒有狽呢,狼就會方向不清,捕獵的效率就會下降。所以狼狽如果能恰當地結合,互不爭搶,就能形成互補的關係,達成雙贏,一榮俱榮;但如果各懷鬼胎,就會互為拖累,一損俱損。」

  「你的意思是,我是狼,你是狽?」

  「呵呵……我可不是這個意思。」他擺擺手,「但現在在社會上,想當狽的人太多了,他們自以為聰明,能指揮別人幹事,自己則穩坐釣魚臺,指點江山。咱倆都是狼,也都是狽。咱們是一樣的人。」他認真地說。

  我和他碰杯,滿飲一杯白酒。我覺得自己聽明白了。

  「老吳,前幾天我本來想辭職來著,但後來又改了主意。」我開門見山。

  「我知道,就是陪王局吃飯那天。」

  「你怎麼知道?」我一愣。

  「哼……那天你跟平時不同,跟我說話總吞吞吐吐的,一看就是憋著事兒呢。」他笑。

  「之所以想離開,是因為我覺得你不重用我,後來之所以沒離開,是因為我覺得你總會重用我。」我不失時機地說。

  「為什麼想被重用?要地位,要財富?」他問。

  「當然,你說過我不是按部就班,一輩子隻願低頭做事的平庸之輩。」

  「嗯。」老吳點頭,「但你要知道,你越深入,就越危險。」

  「要想賺大錢,風險與收益永遠是成正比的。我既然跟著你幹,就沒什麼可怕的。我已經進去一回了,出來後不會再那麼冒失了。」我說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老吳笑著,也幹了杯中酒。

  拍賣會還在進行,臺上正競拍著一件明清家具。在投影的展示中,拍賣師介紹,這是一件黃花梨大料製作的家具,起拍價50萬元。台下紛紛舉牌,我不敢怠慢,緊張地聽著耳機中的動靜,生怕錯過了老吳的指令。幾輪過後,家具以67萬的價格落錘定音,被別人拍走。之後的拍品是一塊漢代的古玉,競拍隨即開始。這是我第一次參加拍賣會,沒想到原以為枯燥無聊的舉牌落牌,竟這麼刺激。在一次次叫價中,錢變成了數字,供競拍者好勇鬥狠、孤注一擲。這裡看似文明,實則充滿了血腥的味道,與其說是場競賽,不如說是場豪賭,令人上癮,令人著迷。甚至在某些時刻,連我都躍躍欲試,期待能從耳機中得到老吳的指令,也能高舉手臂,拔得頭籌。但耳機始終保持著靜默,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轉眼間,拍賣會過了大半,只剩下最後幾件拍品——一些名人字畫。拍賣師照例將拍品的介紹打在投影上,字畫的作者從未聽過,畫作也看似平淡無奇,底價卻令人驚訝——66萬,和我手中的號碼一樣。拍賣隨即開始,身後有人舉牌,價格提升了1萬。拍賣師隨後詢問,還有出高價者嗎?現場一片靜默,似乎都對此拍品興趣不大。這時我的耳機卻有了動靜。老吳言簡意賅:「舉牌。」

  我果斷操作,抬起了沉寂已久、幾乎僵硬的手臂,將價格抬到了68萬。但沒想到,身後的人繼續加價,又將價格抬到了69萬。現場譁然,競拍者重新對拍品進行審視,生怕走了眼,不識廬山真面目。我和對手接連舉牌,其他幾個競拍者也加入了「戰團」。經過幾輪的博弈,字畫的價格被抬到了百萬以上。我覺得不可思議,下意識地回頭望去,想看看那個競拍者到底是何方神聖。卻不料剛一回頭,就看見了蔣瀾。她正面不改色地看著我,表情毫無波瀾,眼神卻像一片大海。我下意識地笑了,徹底懂了。哼!這就是個局。

  臨近傍晚,拍賣會結束了。最後的三幅字畫都收入了號碼為「88」的蔣瀾名下。我做出一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的樣子,離開了拍賣場。我、老吳和蔣瀾沒有走到一起,也沒有約在哪裡相聚。按說那天的故事就該這麼結束了,但走在細雨裡,我卻想起了那個她寫在我手上的電話號碼。我有點兒魂不守舍,有點兒躍躍欲試,我知道心裡那個鐵籠子裡的小野獸急迫地想要出去散散心了。我猶豫良久,撥打了那個號碼,問她有沒有空。她竟然說有空,問我想約在什麼地點。於是我就挑了個豪華考究的西餐廳,把地址發給了她。我隱隱地覺著,她也一直在等著我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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