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呂錚 > 大風暴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
|
|
我覺得這個小夥子挺有意思,說話辦事禮貌得體,有著自己的堅持。雖然他跟我說的不一定都是真話,但回答得挺藝術,可見頭腦靈活。從那之後,每次去酒吧我都會找他服務,也會和其他客人一樣給他小費。這個Neo不簡單啊,他記得所有人喝酒的喜好、聊天的話題,甚至生日。一來二去我跟他混熟了,像朋友一樣。他告訴我,他姓丁,是襄城人,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從小到大望子成龍,逼著他成為學霸,但他偏偏叛逆,所以才在重壓下選擇了躺平,來到海城這個陌生的城市。而酒吧的工作並不算忙,所以權當是讓自己度假。我問他為什麼會選擇海城,他笑著說,因為這裡有山、有海、有自由的空氣,還有相對友善的人群。聽他這麼回答,我知道他是在扯淡了。有一次,我跟蔣瀾提到了這個酒保,沒想到她也印象深刻。 「他是不是說自己是個海歸的學生,畢業于什麼加州國際大學?」蔣瀾笑著問我。 「是啊,你知道這個學校?」我有些詫異。 「我只聽說過加州理工學院,壓根不知道有個國際大學。聽不出來嗎?這個Neo是個騙子。」蔣瀾肯定地說。 她這麼一說,我倒是來了興趣,於是便通過隱秘的關係,摸了一下這小子的底細。沒想到結果驚人,他竟是個逃犯。他在酒吧留的是假名,但根據他的手機號調查,他的真名叫丁小煒,確實是襄城人。他根本沒出過國,只是高中肄業,兩年前因涉嫌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被上網追逃,至今還在公安機關的名單上。我將這個消息告訴了蔣瀾,她似乎一點兒也不驚訝,但反而琢磨起我的意圖。她知道,我是不會這麼無緣無故地對一個酒保上心的。當時我倆正窩在那個用巨大鋼化玻璃做屋頂的臥室裡看電視,電視上播放著一個動物紀錄片,一隻蜥蜴被白鷺細長的喙緊緊叼住,在命懸一線的時刻突然自斷尾巴逃出生天。蔣瀾看著我專注的樣子,似乎明白了原因。 「你想怎麼做?」她問我。 「讓他成為我們當初的角色。」我說。 「你覺得這個人可用?」 「不知道,還得試試。」 「別忘了,他可是個逃犯,有一定風險。再說了,就憑這麼幾面兒,你就想拉他入夥?」 「但如果他不是個逃犯,能踏踏實實地為咱們所用嗎?」我闡明了道理。 我這麼一說,蔣瀾不說話了,低頭思索著。 「我想這樣……」我摟過她,說出了計劃。 蔣瀾笑了,輕輕地給了我一拳,算是認可。 於是我便開始實施計劃。這就是我的性格,認定的事情說辦就辦,毫不拖泥帶水。第一步,我要讓他儘快跟我熟悉起來。於是在一次去酒吧的時候,我故意多點了幾杯威士忌,然後佯裝醉倒,一直到酒吧打烊。我給了他小費,讓他送我回家,並把隨身的皮包交給了他。那個包裡裝了不少現金,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那小子替我叫了車,猶豫了一下,上車一直將我送回了公寓。我那天其實喝得並不多,但進了門就爛醉如泥般地癱倒在床上。他沒多停留,放下我的皮包就離開了。我看他走了,就翻開手包清點現金,發現竟然一張也沒少。之後我便以答謝的名義請他聚餐,一來二去,我們便混得熟識了。老吳不是說過嗎?為人處世,不要怕求人,有來有往,關係才能更進一步。曉之以理,誘之以利,動之以情,挾之以災。我現在做的,就是動之以情。 能看得出,他還是很重視與我的關係的。他無論曾經是誰,如今只不過是個以做酒保為生、隱姓埋名的逃犯,住在狹小的群租房裡,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而我則是個名副其實的有錢人、成功者,能如此平易近人地接觸他,怎會不令他動容?所以此刻,我已占盡了心理優勢,等時機成熟,就開始醞釀第二步——挾之以災了。 我選擇了一個熱鬧的週末傍晚,用匿名電話撥打了110,說Hometown酒吧有人銷售違禁藥品,然後大搖大擺地坐上吧台,若無其事地與Neo聊天。警察出警的速度比他們宣傳的要慢很多,大約半個小時後,酒吧的燈突然全亮了,警察入了場。他們勒令所有人拿出證件,以供檢查。Neo慌了,扶在吧臺上的手不禁顫抖。他找了個藉口想去後廚,卻被一個警察攔住。那一瞬間,他驚慌失措,仿佛動物紀錄片裡的那條蜥蜴遇上了天敵。我知道不能再袖手旁觀,不然會出大事兒,於是便走上前去跟那個警察盤道,同時攏住了Neo的肩膀,讓他跟我走。但那個警察有點兒不開面①,再次將我阻攔,無奈之下,我只得提到了他所在派出所一個領導的姓名。警察上下打量著我,確認我不像個癮君子,才抬手放行。於是我便帶著Neo,回到了公寓。 【①不開面:方言,指不給面子。】 他驚魂未定,坐在我的進口沙發上連喝了兩杯威士忌。 我笑了:「你不是只喝手打檸檬茶嗎?還要多糖少冰?」 他也笑了,長呼了一口氣,說:「今天要不是你,我就折了。」 「為什麼啊?」我明知故問。 他猶豫了一下,看著我的眼睛,表情漸漸緊繃起來:「如果我說自己是個逃犯,會不會令你驚訝?」 我沉吟半晌,又給彼此的酒杯倒滿威士忌,然後將自己的那杯一飲而盡,說:「沒什麼可意外的,人生本就充滿了不確定性。我也一樣啊,有過服刑的經歷。」我與他對視著。 他有些意外,沒想到我如此坦誠。 「好多年前的事兒了,那時為了掙錢,跟一個哥們兒一起做局,事情敗露,被判了三年。」我輕笑著說。 這下輪到他驚訝了:「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哼,因為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就知道你身上有故事。因為在美國,壓根就沒有你說的那個大學。」 他哈哈大笑:「是嗎?我也是從網上看到的……我沒去過美國,都是瞎編的。」他也挺坦誠。 「編可以,但不能瞎編。」我正色,「你現在有兩條路可以走,第一條是繼續逃亡,再換一個城市,重新開始。但這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第二條呢?」 「第二條就是換個身份,重新開始。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人從這個人變成了那個人。」我放慢語速。 「我試過,但很難做到。」他輕輕搖頭。 「我可以幫你,但是……」我停頓了一下,「我必須知道,你到底是誰,犯了什麼事兒。」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