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大風暴 | 上頁 下頁
八八


  「警察的肌肉記憶……」林楠重複著,琢磨著裡面的含義。

  「就是忠誠、責任和擔當,警察的肌肉記憶就是公正執法的底線和良心。」

  「懂了。」林楠重重點頭。

  「我沒幾年就要退休了,把每一起案子都視為自己警察生涯的倒計時。以前當刑警的時候,師傅告訴我,抓人要『鎖邊兒、封口兒、壓頂子』,把事情做窮盡了,才能不留遺憾。路海峰這案子,無論是不是省廳接手,咱們海城警察都不能袖手旁觀,得一辦到底!無論是誰膽敢站在法律的對立面,咱們都不能允許。」郭局篤定地說。

  「放心吧,郭局,我是您看著成長起來的,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林楠鄭重地說。

  「下一步你想怎麼辦?」

  「我想分兩步走。第一,繼續調查,推進案件;第二,到點兒放人,欲擒故縱。」

  郭局沒馬上回答,思索了一會兒才說:「好。」他點了頭,「上面的壓力有我頂著,你就放開手腳幹吧。記住,聽從自己內心的判斷,做讓自己不後悔的選擇。」

  「明白。」林楠點頭。

  §2

  暴雨還在持續著,似乎沒有停下的跡象。魏卓在長達二十四小時的傳喚時間裡,始終對預審員的審訊答非所問,最後甚至一言不發,最終扛過了這令人窒息的冗長對峙。他走出審訊區,看著面前的雨霧,歎了口氣,把紀委留給他的名片丟在了雨裡。

  時至傍晚,他撐著一把傘在熙攘的人流中穿梭,在一個路口被紅燈阻攔。紅燈閃爍著,面前是灰色的城市和人群,耳畔是雨聲、風聲、鳴笛聲以及嘈雜的腳步聲。魏卓覺得大腦一片空白,一時竟想不起自己該去哪裡。他知道,背後那兩個便衣警察始終如影隨形,與自己保持著五十米左右的距離。他也知道,在面前不可預測的黑暗裡,肯定還隱藏著即將接踵而來的危險。奸商、貪官、殺手,一切路海峰案的利益相關者都想將自己置於死地。但此刻他的內心沒有惶恐,妻女已經離開了這裡,到了那個美麗的海洋國家,那裡有五個小時的時差,她們大概正沐浴在海邊的陽光裡。

  她們安全了,自己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紅燈變綠,他的耳畔又恢復了雨聲、風聲、鳴笛聲和嘈雜的腳步聲。他隨著人流走過路口,來到一座公交候車亭,收起雨傘,坐在雨簷下,茫然地看著街景。在餘光中,那兩個便衣也停住了腳步,在另一個公交候車亭下駐足。他覺得荒誕,自己竟成了他們眼中的嫌疑人。

  魏卓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簡單說了幾句就掛斷了。他打開手機備忘錄,在上面記下一個地址:「東郊松岩鎮14號出口向北攝影棚」。

  這時,一輛公交車從遠處緩緩地駛來。他站起來,隨手甩了甩傘上的水,準備上車。與此同時,一輛黑色轎車急停在了他的面前。車窗搖開,露出了錢寬的胖臉。

  「快上車!」他言簡意賅。

  「你?」魏卓覺得意外。

  「快!」錢寬招手。

  魏卓用餘光觀察,那兩個便衣已經邁開腿,朝自己奔跑過來。他不再猶豫,拉門上了車。

  轎車在橫流的積水中畫出了一道弧線,像一艘在海面行駛的衝鋒舟。錢寬一言不發地開著車,表情僵硬。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魏卓問。

  「我一直在公安局門口守著,就怕你出不來了。」錢寬回答。

  「你不是不幹了嗎?」

  「廢話,我倒是想全身而退,能嗎?」錢寬轉過頭,沮喪地看著魏卓。

  「你沒事兒吧,我是說,沒被人威脅吧?」

  「幸虧我在家裝了監控,要不就被那孫子給廢了。我是說,那個戴漁夫帽的傢伙。」

  「你當時沒在家?」

  「我去我媽那兒了,發現手機報警,就見那孫子摸進來了。我還看見了另一個傢伙,個子挺高,手裡還拿著傢伙。哎,那人是路海峰嗎?」

  魏卓沒說話,判斷著錢寬的話的真假。

  「他們又聯繫你了嗎?」他凝視著錢寬。

  「誰?」

  「要給你五百萬的人。」

  「沒有。」錢寬搖頭。

  「為什麼?」魏卓追問。

  「哎哎哎,你這是什麼意思啊?懷疑我?」錢寬不耐煩起來。

  魏卓不再說話,沉默了一會兒。

  「你還記得咱們剛來報社時的入職宣誓嗎?」他看著前方的雨霧,緩緩地問。

  「記得,老曹那孫子就愛玩兒那些虛頭巴腦的事兒。」錢寬撇嘴搖頭。

  「書寫真實與客觀,捍衛公平與正義,心懷對天下蒼生的悲憫,畢生都要尋找光明,做靈魂高貴的人……」魏卓默念著,「老錢,咱們做到了嗎?」

  「你這是怎麼了?發什麼癔症。」錢寬詫異。

  「我是覺得像現在這麼活著,挺沒勁的。剛開始考新聞專業,當記者,真的是心懷理想的,覺得自己未來真的能成為那個書寫真實客觀、捍衛公平正義、心懷天下蒼生、靈魂高貴的人。雖然理想這個詞兒現在聽起來挺虛的,但那畢竟是咱們出發的起點,曾經為之努力的方向。」

  「但人總是要活在現實中的,不是嗎?英雄也要為五斗米折腰,更何況是咱們。魏卓,你我都不是英雄,改變不了什麼,只能在這個世上苟活。」

  「但就算是苟活,是不是也應該有些意義呢?」

  「意義?」錢寬撇嘴,似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兩個人又沉默了。

  「帶我去報社吧。」魏卓說。

  「這麼晚了,去那兒嗎?」

  「聽我的,從前面路口右轉。」

  「去報社不是左轉嗎?」

  「你看看後面。」魏卓抬手指了指後視鏡。

  錢寬望去,後面正有一輛白色的索納塔在緊緊尾隨。

  「是什麼人啊?」他緊張起來。

  「不知道。黑白兩道,都有可能。」魏卓苦笑。

  「明白了。」錢寬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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