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大風暴 | 上頁 下頁
九六


  到了6月24日,久未露面的馬林突然找到我。他那時早已改頭換面成了張偉,一直在躲著鄭遠大等人,財務狀況捉襟見肘。他遞給我幾張我和佟瑩密會的照片,以此為要挾,讓我支付一百萬元的封口費。我意識到,他一直在暗中監視我。於是我權衡利弊之後,答應了他的條件。

  那幾天我很惶恐,怕馬林走漏消息,讓計劃破產,於是思忖良久,決定反守為攻,給他設置陷阱。6月28日,我約到了馬林,將一張面值三百萬的大額存單交給了他,作為封口費。我曾經跟他有過業務往來,存著他那個叫張偉的身份證複印件,這些錢也是以這個名字存的。我告訴他,自己和姓鄭的鬧掰了,從他那兒吞了這筆錢,並提醒他在近期不要提取,以免暴露。我說自己可能凶多吉少,如果真出了事兒,請他幫助照顧我的女兒。他知道鄭遠大挾持我女兒的事情,於是便看在錢的面子上,假惺惺地答應了。我告訴他這張存單的期限是一年,到期必須臨櫃轉存,不然利息就會自動轉成活期。從那時開始,我就按下了「定時器」。

  2014年6月29日下午,我潛到醫院的病房,關掉了蔣瀾的呼吸機,然後用隱秘的號碼給鄭遠大打了電話。第一,我告訴他周嶼已死,屍體被我埋在深山裡,而頭顱則在我別墅的院子中。我相信他肯定過去看過,也發現了那塊頭皮,但為了將罪責栽到我頭上,不會將頭皮挪走。第二,我告訴了他一個確切的日期,只要那天他去某銀行守候,就能見到失聯已久的馬林。打完電話之後,我處理了那個號碼,然後用自己常用的號碼撥打了110自首。

  警察立即開展了調查,他們通過視頻監控,輕而易舉地掌握了我謀殺蔣瀾的證據,於是將我刑事拘留。當然,這並不是鄭遠大設定的「劇本」。他原本是想讓我扛下所有的罪責,再製造我死亡的現場,最後在江浩的運作下做成鐵案。但我不會坐以待斃,我學會了他的口頭禪,就算失敗也要保持攻勢。在審訊中,我承認了殺害周嶼的罪行,還有意把陳遲和柏濤的失蹤往自己身上引。我知道,要想讓自己更加安全,就必須將這個案件搞大,弄得街談巷議、盡人皆知,這樣他們才不敢輕易對我動手。不久之後,鄭遠大通過新進來的一名嫌疑人給我傳遞了口信,說只要我將一切罪責攬在身上,就能保我的家人平安。我能感到,警方辦案的速度開始加快,我想這一定是江浩和白忠信等人在幕後操控的結果。

  但畢竟我身在看守所,他們不敢輕舉妄動。我知道,只要自己一天不死,我和蔣瀾的孩子就不會有生命危險。於是我高調地承認了自己的所有「罪行」,卻不透露任何具體細節,故意拖延時間,不斷供述似是而非的罪行,關押我的時間也一次次被重新計算。就這樣,我把時間拖到了將近一年。警方的審訊陷入停滯,無奈之下,主管刑偵的郭副局長找我談話。我提出條件,希望由市局刑偵的林楠警官主審我。郭副局長同意了,萬幸,林楠來了。

  當然,我找林楠並不是盲目的決定。我提前調查過他,他年輕有為,破獲過許多大案要案,而且還是「三叉戟」的徒弟,剛從經偵調到了刑偵,與江浩那幫人應該不是一丘之貉。而且,我在入獄之前還接觸過他。

  那是2014年6月22日,佟瑩離開海城的第二天。我通過關係,約林楠在城中區的一個浴池見面。我和他赤誠相待,說了一些關於鄭遠大的事情。他很震驚,問我為什麼不直接報案。我告訴他,對方的勢力很強大,僅憑現有的證據根本扳不倒他們。林楠非常警惕,對我並不信任。於是我告訴林楠,在幾日之後,我會按照他們的要求,主動扛下罪責,成為替罪羊,而到了那時,我希望林楠能成為我的主審。

  萬幸,我賭對了,林楠是個好警察。

  但僅憑他一個人,也無法將整個案件翻盤,畢竟江浩是他的上級,有著強大的勢力。於是在我的提議下,林楠同意了讓記者入局的計劃。而人選,我也早已找好了,就是《海城都市報》的魏卓。他不僅是個深度調查記者,還經營著一個自媒體號,他為求利益,常遊走在法律的邊緣,可以說是個「壞記者」,但這正符合一個攪局者的條件。

  我至今記得林楠對我說的話,他說:「你知不知道,如果這件事兒失敗了,我可能會丟了這身警服。」而我回答:「但如果你坐視不理,這身警服你以後也穿不踏實。」林楠沉默了良久,並沒有立即給我答覆。但在2015年6月27日的下午,魏卓還是如期來到了看守所。當然,我並沒把關於馬林的計劃向林楠透露。

  「攪局者?呵呵,你對我的定位很精准啊。」魏卓感歎,「那你的越獄呢?也是林楠同意的?」

  「當然,如果他不同意,我怎麼可能逃走。那天開的槍其實都是空包彈,做做樣子罷了。而我搶走的槍,也只是個道具。」路海峰笑,「那個時候,案件已經不由林楠主導了,這麼做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實際的情況並不是這樣。」林楠說著走了過來,「其實省紀委早就接到了對江浩的舉報,但領導的意見是,打草驚蛇才能引蛇出洞,所以陣仗要搞得更大一些。」

  「對不起,把你捲進來了。」路海峰沖魏卓深鞠一躬。

  「現在說這個有什麼意義?」魏卓並不領情,轉過頭擺了擺手,「為了配合你們演戲,我可是付出了巨大代價啊。」

  「我們已經和報社對接了,你不會被分流的。你的家人也得到了保護,現在很安全。」林楠說。

  「嗯,那就好。」魏卓松了口氣。

  「路海峰,五分鐘到了,該走了。」林楠提醒。

  「林警官,感謝你對我的信任,我願意為自己犯下的罪行接受法律的懲處。」路海峰由衷地說。

  「法律是公正的,你協助鄭遠大等人實施詐騙、非法集資等行為,明知陳遲、柏濤等被害而不舉報等問題,都要承擔法律責任。但鑒於你有重大的立功表現,省廳專案組已經跟檢法部門做了充分的溝通,認為你符合從輕條件。省紀委領導在會上還說了八個字,算是對你的評價:身處黑暗,期盼光明。」

  「身處黑暗,期盼光明……」路海峰重複著。

  「相信對你的定罪量刑是會有幫助的。」林楠說著拿出手銬,給路海峰戴上。

  「從小到大,我都害怕黑夜來臨,怕自己獨自面對漫漫長夜無法入眠,那種感覺仿佛置身於深海,無法控制自己的命運,任人宰割。但現在,一切終於有了結果,我想自己可以睡個安穩覺了。」路海峰長歎一聲。

  「等有朝一日出來之後,你還可以包下足球場,聽黑豹的《無地自容》、唐朝的《飛翔鳥》和《狩獵波爾卡》啊。」魏卓說。

  「呵呵,不做夢了,我這兒已經空了。」他指著自己的胸口,「蔣瀾曾經說過,我像個核桃,與外界隔著一層鎧甲。但現在,鎧甲沒了,核桃也空了。也許人生就是一場空,空空地來,空空地去,什麼也帶不走、留不下。我希望餘生能為自己的過往贖罪。」他低下頭,流下了眼淚。

  路海峰被押走了,魏卓恍惚地走出了攝影棚。外面的雨停了,天已經濛濛亮了,空氣中散發著泥土和花草的氣息,讓人覺得清新舒暢。他抬手看表,在心裡估算著此時歐洲某地的時間。他想,在那邊,佟瑩和周嶼大概也已經會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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