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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第四章

  從老殷裁縫鋪回到家,杜太白給田錦繡發了一條微信:

  晚七點,「老紀飯館」見,如何?

  田錦繡馬上回了一個微信:

  好。

  看來,有了上午阿基米德這件事,兩人的關係有了回轉。杜太白心裡一陣輕鬆。咋也想不到,田錦繡和杜太白鬧彆扭,竟是小白鼠幫他解開了疙瘩。兩人沒鬧矛盾的時候,田錦繡回微信也沒這麼快。一件事牽出另一件事是壞事,但有時候也是好事。平心靜氣解決不了的矛盾,拿刀動杖,用暴力給解決了。也不是用暴力解決了,用虛張聲勢給解決了,用無賴的手段給解決了。這已經超出了杜太白的思維範疇,實踐走到了思考前邊。杜太白暗自吐了一下舌頭:

  「慚愧。」

  又感歎:「還是得活到老學到老哇。」

  疙瘩解開,杜太白又想起田錦繡的諸多好處。人嘛,都有兩面,有壞的一面,也有好的一面;或者,有壞的一面,就有好的一面。說起婚後過日子,家裡的錢誰管,產生了奴役和獨裁的問題;在此之前,兩人還是和諧的,遇事沒有鬥過嘴。吃飯的時候,都是有說有笑。在那方面,杜太白和田錦繡也是和諧的;和何俊英在一起,何俊英下邊是涼的,在床上是躺平,自始至終,一動不動;涼的加躺平,也就使這事索然無味;如果白天和何俊英吵架了,夜裡做著,突然想起白天的爭論、對錯、是非和道理,馬上就失敗了;氣急敗壞,再救不上來;多次失敗,就對這事產生了恐懼;何俊英反倒說:「沒用的東西。」

  東西長期不用,也就不想用了,也就不會用了,對這事更恐懼了;不用,不做,不提,也有三四年了;這也是他跟何俊英離婚的潛在原因之一;而田錦繡的乳房,像一對削了皮的大梨,還往上枕了個頭;下邊呢,熱氣騰騰;是這大梨和熱氣,又激起了杜太白在這方面的欲望;床上,田錦繡會隨著他的起伏上下搖動;說明投入的程度;是田錦繡再一次激起了他在這方面的生命力;這也是杜太白喜歡田錦繡的另一個原因。三四年前,跟何俊英在床上,兩人完事就睡;跟田錦繡在一起,完事之後,兩人還意猶未盡,繼續逗趣。杜太白:

  「舒坦不?」

  田錦繡:「你歲數也不小了,咋那麼大勁兒呀?」

  「看跟誰。」

  田錦繡笑了。

  「說說,為啥跟我談戀愛?」杜太白問。

  「男人癮犯了,行不?」

  杜太白笑了。田錦繡:

  「問你句話。」

  「說。」

  「你有沒有缺點?」

  「像星星一樣多。」

  「有沒有優點?」

  「像太陽一樣少。」

  「那我找你幹什麼?」

  「太陽一出來,星星就沒了。」

  田錦繡笑了:「讀過書的人,就愛花馬吊嘴。」

  當然,因為小白鼠,兩人的關係出現了暫時的和緩,暫時的和緩,並不證明奴役和獨裁的問題就解決了;比起與賣蝦的老呂的衝突,他和田錦繡之間的矛盾更加重大,也更加根本。主權當然不能退讓,但解決問題的方式方法,似乎可以更講策略。事情急不得,只能放一放;矛盾熱處理不得,只能冷處理;在歷史轉折關頭,糾正一個錯誤,需要轉彎子,需要耐心,需要慢慢來。也怪田錦繡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杜太白回答得過快,過急;過急就是過激;與人談話,接話太早,搭話太早,答應太早,都是膚淺的表現,都是沒有城府的表現,都是嘴跑到腦子前邊的表現,都是小人物,難成大器;蛇鑽到了竹筒裡,想掉頭就難嘍。

  杜太白也體會出田錦繡和何俊英的區別。他與何俊英的矛盾,大體產生在當時發生的事情;與田錦繡的矛盾,卻產生在將來發生的事情。唉,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不同。比較起來,將來的矛盾,比現時的矛盾,都更加重大,更加棘手和難以處理。棘手就不處理了?不處理車就陷在泥淖裡;但從泥淖裡把車拉出來,需要一些墊腳石;答應一塊吃飯,就是轉折的開始。磚需要一塊一塊搬,金字塔不是一天建成的。

  晚上六點,杜太白就出門了,去「老紀飯館」占座位。如是一個人過臘八節,關於晚飯,杜太白並沒有考慮「老紀飯館」,先考慮的是「賈三羊肉燴麵館」;因為午飯和晚飯在羊肉上的衝突,後調整為去「四季青」吃飄香魚;如今田錦繡答應一起吃晚飯,「四季青」就不合適了,也得調整;因為「四季青」飯館的魚雖然好吃,但飯館的環境太差了,桌上鋪塊塑料布,塑料布已經泛黃了,蛀蟲眼了;筷子長短不齊,碗也洗得不乾不淨;桌下邊就是垃圾桶;地上全是油漬,混些星星點點的魚鱗,踏上去有些黏鞋;空中,常有蒼蠅飛過;杜太白一個人去可以,帶女朋友去就顯得簡陋;何況兩人鬧過矛盾,剛剛和解,需要一個相對舒適的地方;「老紀飯館」就相對講究一些,桌上鋪著玻璃板,玻璃板下鋪著印花布,牆上貼著壁紙。

  「賈三羊肉燴麵館」擅長的是豆腐絲和燴面,「四季青」擅長的是魚和魚湯,而「老紀飯館」擅長的是炒菜。與女朋友吃炒菜,一道道菜上來,邊吃邊聊,也顯得正式。延津炒菜的飯館有很多,在炒菜的飯館裡,「老紀飯館」是生意火爆的幾家飯館之一。生意火爆,是因為這裡炒的菜有味道;每道菜,並不比別的飯館貴到哪裡去;所以去的人多;正因為生意火爆,「老紀飯館」不提供預訂,去晚了,沒有座位,只能排隊。

  杜太白吃飯,本來不愛去「老紀飯館」,排隊就是一個麻煩;愛去的地方,是「賈三羊肉燴麵館」、做飄香魚的「四季青」。如果不考慮羊肉的衝突,如是一個人過臘八節,杜太白也想過去南街的「沸騰老湯」。開「沸騰老湯」的叫老封;老封擅長的是做下水,牛羊的大腸、腰子、心、肝、舌、肚、筋、肺頭,共同煮在一口大鍋裡;大鍋沸騰著,你想吃什麼,老封給你撈什麼,撈出來,在案板上用刀劈裡啪啦剁碎,放到海碗裡,接著再加上幾勺滾湯,撒上一把香菜。如果先一天晚上喝多了,第二天一早去「沸騰老湯」,喝碗雜碎湯,多加醋,稀裡呼嚕,出一頭汗,一下能醒過悶來。「沸騰老湯」從早上五點,開到第二天凌晨兩點,中間就休息三個鐘頭;老封賣個下水也不容易;但田錦繡不喜歡吃下水,說有臊味,與她吃飯,只好也排除「沸騰老湯」,去「老紀飯館」。

  杜太白走出家門,來到街上,街上人來人往,迎頭碰到過去的同事申時行。申時行戴著口罩;口罩之上,戴著一副墨鏡。杜太白過去在中學當教師時,兩人教過同一年級;杜太白教語文,申時行教化學;杜太白禮貌地問:

  「老申,幹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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