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二三


  申時行並沒有理會,越過杜太白,匆匆走了過去。杜太白有些不解,想不出申時行不理他的原因。最近,他沒有得罪申時行啊;不但現在沒得罪過,過去當同事時,兩人也只是面上來往,並無深交,也談不上得罪他;什麼叫深交?兩人共過具體的事;這些事,與利害所系;不過事,就無法過心;面上的朋友,談不上誰得罪誰;又想,大概他打招呼,申時行沒有聽見;或者,申時行戴著墨鏡,他走過來,申時行沒有看見;加上申時行的性情本來就有些古怪,做事不按常理出牌,自視甚高,不大理人;所以,不管是沒有聽見或是沒有看見,不管是有意或是無意,不理就不理吧,一個人不理你,地球照樣會轉,不用自尋煩惱,不用總看別人的臉色行事。

  杜太白的思路,又回到他與田錦繡將要一起吃飯的事情上。他想,情人相約,朋友相聚,為什麼總愛在一起吃飯?大家吃飯,是為了維持生命;共同吃飯,是為了共同維持生命;吃同一個盤子裡的菜,你叨一口,我叨一口,口水相交,證明生命相親;而男女一起單獨吃飯,許多是為了戀愛,如杜太白和田錦繡在一起吃飯;戀愛的目的是為了性;而性,是人類為了延續生命;食色,性也,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或者,許多男女,為了維持和延續,才在一起吃飯,你說是不是這麼個道理?想著走著,到了縣城十字街口,碰到女兒紐約。當初杜太白和何俊英離婚時,兒子已經蒸發了,身邊剩下一個女兒紐約,問紐約願意跟誰生活,紐約:

  「誰也不跟,跟自己。」

  紐約今年二十六歲,也是大學畢業,上的也是新鄉的三本,學的是金融專業;三本的金融專業,畢業之後就是到銀行當櫃員,紐約說當櫃員太綁人,沒有去銀行,回延津開了一家服裝店,說一上班就當老闆。紐約從小很虎,學過散打,在中學,敢跟男同學打架;全校的同學都怕她;中學裡有霸凌,別的學校霸凌同學的是男生,紐約上學的學校是女生,就是紐約。紐約小時候虎,長大也虎。有一天上午,她在縣城坐公交車,公交車規定,乘客需從前門上,後門下,因刷卡的機器在前門;公交車要開了,一男人從後邊跑過來,喘著氣,從後門上到車上。司機讓他下去,再從前門上來刷卡。男的不下,說在車裡走到前邊也可以刷卡。

  「這是規定。」司機說。

  「規定頂個屁用。」男的說。

  僵持中,司機火了,把車熄火,下車,去路邊抽煙去了。眾人喊司機開車,司機指著從後門上車的人:

  「除非他下來,再從前門上。」

  男的:「就不下,就從後門上。」

  有人勸司機:

  「開車吧,在哪兒不是刷卡。」

  「這是規定。」司機說。

  有人勸上車的男的:

  「你就下去,再從前門上來,費不了多大工夫。」

  「不就開個破車嗎,真拿自個兒當根蔥了?拿根雞毛當令箭,我就煩這種人,就不慣他這毛病。」男的說。

  「大家還有事呢。」更多的人嚷。

  紐約當時剛學會開轎車,看車遲遲不開,沒勸誰,也沒嚷誰,而是坐上駕駛座,點火、掛擋、關門、起步,一氣呵成,載著滿車乘客,一路狂飆,到了她服裝店門口,熄火,下車,提起服裝店的柵欄門,打個響指,進去了。一車人驚呆了。司機打出租追過來,下車,滿頭大汗追進服裝店,指著紐約:

  「你哪來這麼大膽子?」

  紐約學過散打,就地旋了鷂子翻、飛毛腿、掃堂腿幾個動作:

  「沒打你就算好的。」

  把司機嚇住了。司機指著她:

  「誰家的孩子,有人生,無人教的東西。」

  憤憤而去。

  這事傳到杜太白耳朵裡,杜太白搖頭:

  「知道有教無類,不知道有生無教,如今領教了。」

  下回碰到紐約,說起開公交車這一段,杜太白:

  「你膽子忒大了。」

  紐約:「不就開個車,別人怕他,我不怕他。」

  杜太白:「說的不是怕誰不怕誰,你剛學會開小車,會開公交車嗎?」

  紐約:「這不會了嗎?」

  又說:「啥事都有頭一回,謝謝他給我提供機會。」

  反問:「你說呢?」

  杜太白張張嘴,沒說什麼,苦笑了。

  還有一次,紐約去鄭州進服裝,出了高鐵站,一個男人過來搭訕:

  「美女,從哪兒來呀?」

  紐約急著去商場,便說:

  「監獄。」

  那人愣了:「為啥進監獄了?」

  「捅了一個人,判了五年。」

  又說:「手下偏了,沒捅住心臟。」

  那男人立馬走了。

  杜太白看到紐約,紐約正跟另外兩個女孩,勾肩搭背,在人群中說說笑笑走來。紐約看到杜太白,喊:

  「老杜,幹嘛去?」

  紐約見杜太白很少喊「爸」,都是喊「老杜」。久而久之,杜太白習慣了,也不在意,反倒說,這叫法國際化,符合女兒的名字;見紐約問「幹嘛去」,杜太白不好說去見田錦繡,便說:

  「隨便走走。」

  紐約:「飯點了,跟我們一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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