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二四


  紐約身邊一姑娘有些粗壯,理著男孩子的平頭:「叔,縣城南關,開了第一家日餐店,我們去吃生魚片。」

  杜太白:「你們去吃吧,我還有事。」

  紐約:「剛說走走,現在又有事,假話吧?去搞對象呢吧?」

  「沒正經。」

  「搞對象不正經嗎?不正經你還搞?」

  杜太白:「主要是,日餐的生魚片,我吃不慣,吃了怕拉肚子。」

  紐約:「不說實話,無可救藥,隨你吧。」

  越過杜太白,與同伴說說笑笑走了。

  杜太白搖頭感歎,來到「老紀飯館」。「老紀飯館」門口兩側,鑲著一對竹板;竹板上,刻著一副對聯:

  人間煙火氣
  味撫凡人心

  門頭上的橫匾:

  就是好吃

  杜太白每次從飯館門口路過,看到這對聯和門匾,都搖頭笑了。

  一副對聯,詞湊得還行,橫匾就顯得太俗氣了。但俗氣有俗氣的好處,簡單,直接,不繞彎子;不繞彎子,可能會莽撞和衝撞,也可能一語中的;「就是好吃」,用的是肯定句,別人還沒吃,主家先把事情的性質定了,有些武斷,有些獨裁,但目的達到了。門頭旁邊的牆壁上,還掛著幾副竹板:

  現撈 熱鹵

  說的是撈面了。

  白吉饃 撒芝麻

  說的是饅頭了。

  瞪眼牛煎包

  說的是牛肉煎包,意思是好吃到真瞪眼。

  牆壁竹板上寫的,是幾味主食;意思是,飯館除了菜炒得好,主食也不一般。

  「老紀飯館」規模不大,屋裡七八張桌子。這也是顧客需要排隊的原因之一。「老紀飯館」還有個特點,「老紀飯館」的老闆是老紀,但在飯館當家做主的,卻是廚子老薛。據說,老紀當初招廚子時,找到了老薛。討論老薛的工資時,老薛問:

  「讓不讓買菜?」

  「啥意思?」

  「讓買菜,工錢八千;不讓買菜,工錢一萬。」

  老紀知道買菜裡邊有貓膩,便不讓老薛買菜。不讓買菜,老薛上工後,後廚剝菜,老薛讓小工剝得只剩下菜心;肉的邊角廢料,都扔了;炒過菜,鍋裡還有半鍋底油,老薛直接兌水涮鍋,隨著涮鍋水,把油也潑到了泔水桶裡。老紀想將老薛辭了,但老薛炒的菜味好,招攬生意,便兩害相權取其輕,改為讓老薛買菜。老薛買菜之後,後廚開始肉省,油省,菜省;剝下的菜葉子,肉的邊角廢料,老薛也讓後廚的小工剁成餡,包成包子,當員工餐。老薛買菜之後,飯館每月的開銷,倒省下八千多塊錢。

  老紀:「老薛,你行,玩不過你。」

  老薛:「這叫兩好擱一好。」

  老紀歎息:「只是大家說,不知這飯館姓紀,還是姓薛。」

  老薛:「不管姓啥,你賺錢了唄。」

  每個月,老薛從買菜中能克扣多少錢,老紀就不知道了,也不再問了。這個故事或橋段延津人都知道。杜太白聽到這個故事,搖頭一笑。這就叫店大欺客,客大欺店;老薛的廚藝好,免不了像裁縫老殷一樣,有些拿捏,或顯得事多;又想,老薛和老殷還有不同,老殷只是事多,老薛除了事多,還有手段,把老闆玩下了。

  「老紀飯館」菜的味道雖好,但杜太白吃起來,卻有些鹹。頭一回吃,杜太白就說:

  「老紀,菜鹹了。」

  又說:「不是一道菜鹹,每道菜都鹹。」

  又說:「能不能給老薛說說,延津的鹽也要錢,下回放鹽手輕些。」

  老紀還沒搭話,老薛在廚房聽到了,隔著傳菜的窗口說:

  「鹹香鹹香,開飯館,得依著大夥,不能依著你一個人的口味,對不對?」

  又說:「不怪我手重,怪來吃飯的人口味重,延津人吃飯都鹹,對不對?」

  杜太白想了想,大家吃飯,一是圖個鹹香,二是圖個熱乎;這就是日常人的生活;便說:「對。」

  以後再來吃飯,每次點菜之前,都交代服務員:

  「告訴後廚的老薛,是我錯了,口輕,放鹽時,手下留情。」

  杜太白請田錦繡在這裡吃飯,一是圖這裡的環境,二是圖菜味不錯,還有,就是圖這裡人多,來晚了得排隊;排隊是壞事,吃上了就是好事;吃著飯,看到飯館外還排著長隊,證明這個飯館找得不錯,請客有面子;吃著飯,看著外邊排隊的人,慶倖之餘,還有些幸災樂禍;加上「老紀飯館」飯菜不貴,並無多花出多少錢;等於幾頭都占了。

  杜太白今天來得早,飯館外還無人排隊。老紀背著手,在飯館門口站著;隔著窗戶往裡看,飯館裡七八張桌子,僅僅坐了一桌。杜太白奇怪:

  「老紀,今兒人咋這麼少?」

  「還沒到飯點。」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