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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第五章

  杜太白過去是個中學教師,在高中教語文。在延津,也算有學問的人了。之前上大學,學的也是中文。《詩經》、《離騷》、《論語》、《史記》、唐詩、宋詞、明清小說,讀過多遍;他讀書不單是讀,還愛做邊線旁注;邊讀邊注,和一目十行,讀的深度是不一樣的;說起話來,也愛引經據典。人說:

  「老杜,在延津,數你有文化了。」

  杜太白:「哪裡哪裡,才疏學淺,苗而不秀。」或說,「好讀書,不求甚解。」

  人說:「老杜,你很有才呀。」

  杜太白:「庸才,庸才。」又說,「劉項原來不讀書。」

  人問:「老杜,你為啥愛讀書呀?」

  杜太白:「世上為什麼需要書?生活中的人都會死,書裡的人永遠活著。」又說,「或者說,書不長皺紋。」又說,「世上為什麼需要讀書?世上找不到朋友,可以去書裡找;如果嫌世上的朋友俗,可以去書裡找有見識的人。」又說,「世上的朋友只能在身邊找,書裡找朋友,可以穿越古今,與古人居,與古人謀。」

  人說:「聽毬不懂。」

  也有人說:「老杜,在延津,你德高望重啊。」

  杜太白攤著手:「我何德何能,承大家謬誇,今後,更得夾著尾巴做人了。」

  因為有學問,在學校,杜太白如魚得水。學校,就是流水的學生鐵打的老師,學生一茬一茬換,年級的課文卻不換;這個學年,講的還是上個學年的課;同樣的課年年備,後來也就不用備課了。任憑歲月輪轉,我自閒庭信步。杜太白雖出身農村,但皮膚白皙,白面書生,也適合教書。閒適之余,杜太白愛哼幾句京戲。甚至,憑杜太白的學問,他覺得在中學教書屈才了,有些大材小用;但王八大,池小,為了生存,王八也就慢慢變小了,杜太白歎息。

  課堂上,有學生趴在課桌上睡著了,杜太白會過去搖醒他;搖醒之後,不打不罵,送他一隻洋蔥:「吃個蘋果,就不困了。」學生犯了錯誤,被抓了現行,不敢不吃這「蘋果」;一口洋蔥下去,辣得眼淚都出來了;全班同學哄笑;不但這學生不瞌睡了,班上想瞌睡的同學也不嗑睡了。誰不害怕洋蔥呢?指鹿為馬,指洋蔥為蘋果,就這樣形成了。杜太白每次上課,都帶一個洋蔥,昭然擺在講臺上。同學們送他一外號:「洋蔥」。回首看,「洋蔥」時代,就是他的黃金時代。

  杜太白身為教師,別人說他德高望重,但他的兒子女兒,巴黎和紐約,學習都一般,讓別人不解,讓杜太白也不解。何俊英也罵他:

  「你這是胳膊肘往外拐呀,會教別人家的孩子,不會教自家的孩子。」

  杜太白也苦口婆心給巴黎和紐約講過學習的重要性,學習的方法;但這方法放到別人家孩子身上管用,放到自家孩子身上無效。越苦口婆心越無效,還起反作用。杜太白一開始不解,後來也解了,這就叫正正為負,負負為正;郎中不給自家人看病;師傅領進門,修行在自身;說別人家孩子,這些孩子聽,聽的前提,這些孩子怕老師,怕吃洋蔥;說自家孩子,自家孩子不聽,不聽的前提,是他們不怕杜太白,杜太白無法讓他們吃洋蔥。但兒女不爭氣,不耽誤杜太白學問的深淺,不耽誤大家對杜太白學問的認識,父是父,子是子,犯罪不搞株連,學問上更不能搞連坐,大家仍說,杜太白是延津最有學問的人。

  本以為一切順風順水,沒想到杜太白在陰溝裡翻了船;或者,大江大河都過了,在陰溝裡翻了船。這年春天,學校換了校長。新來的校長叫曹五車,看名字,就透著學問;「五車」,學富五車的意思。曹五車在大學也是學中文的;因為學問,與杜太白一見如故,曹五車:

  「我這人沒別的毛病,就是愛看書。」

  又說:「主要是看古書。」

  愛看書和愛看古書的動機和目的有很多,杜太白看曹五車。曹五車:

  「當現實沒意思的時候,我願意回到古書裡。當然,我並不是厚古薄今,古代的生活,也和如今的現實一樣,一地雞毛,但書經過過濾和篩選,把沒意思的生活過濾和篩選掉了,留下的,是有意思的生活;把沒意思的人過濾和篩選掉了,留下的,是有意思的人;誰不願意跟有意思的人和事待在一起呢?這就是書的作用,這就是看書的目的。老杜,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這話頗有見識,與杜太白愛看書的動機和目的大致相同,杜太白:

  「校長,大對,敝人也是這麼想的。」

  「兵權之劍,倚在史書之旁。」曹五車又說。

  因為學問,兩人常在一起穿越古今。

  這天,有一教師的孩子百天,請同事吃百日宴。酒席上,曹五車與杜太白坐在一起。這教師請校長上臺講兩句,「給孩子長長臉」,曹五車:

  「別的事我能推辭,這事責無旁貸。」

  於是走上台,拿起話筒,說了一番鼓勵孩子健康成長的話。冠冕堂皇的話說過之後,又指著這教師和他妻子說:

  「孩子能長成什麼樣,做父母的也有重大責任。」

  這教師和他妻子頻頻點頭。曹五車:

  「我的意思是,把孩子教育好,不光是為了讓他們為社會做貢獻,也是為你們給自己留條後路。什麼後路?讓他長大不做啃老族。」

  眾人笑了,鼓掌。曹五車又說:

  「所以,要做好嚴父慈母,這是非常嚴肅的事。」

  眾人又笑,鼓掌。曹五車下臺,杜太白:

  「講得好,講得好。」

  曹五車趴到杜太白耳朵旁:「孩子出生是因為男女性交,性交是多麼輕浮和淫蕩的事,生孩子又變得莊重和嚴肅,這前因後果,你說虛偽不虛偽?為了維持家庭秩序,在孩子面前,還假裝嚴父慈母,你說扯淡不扯淡?」

  杜太白愣了一下,曹五車的話雖然刻薄,但話糙理不糙;這虛偽也包括,曹五車剛才在臺上慷慨激昂,下臺又馬上顛覆剛才的講話;但出於話糙理不糙,杜太白點了點頭。

  曹五車又夾起一片肉:「如同人吃肉,只說吃肉,不說吃動物的屍體,你說,人虛偽不虛偽?」

  杜太白又愣了一下,但細想,這話也話糙理不糙;雖有些極而言之,但卻是透過現象看本質。勇於說出事情的真相,就是知識分子;知識分子哪有不刻薄的?杜太白:

  「校長,你看問題,總能看到別人不願看到的東西,說出別人不願說的話;或者,說出別人說不出來的話;這就叫茗柯有實理。」

  「非至精者,不能與之析理。」曹五車說。

  「非淵靜者,不能與之閑止。」杜太白答。

  二人撫掌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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