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
|
|
隔了幾天,杜太白又去了「純潔髮廊」,找夢露綠色,邊按摩邊聊天。他覺得這個夢露有意思。或者,正是因為綠色,正是因為「純潔」,沒有墮落的心理負擔,杜太白才來這裡。杜太白這時明白,夢露做按摩女,和其他按摩女不同,只做按摩不做「保健」,等於賣藝不賣身,相當於日本的藝伎;也明白在「附近的人」裡,夢露明明是女的,卻用了男人頭像的用意,也是用這種障眼法,過濾掉一些人;就像書過濾掉一些沒意思的歷史和沒意思的人一樣;也正是這個不同,吸引了杜太白;不同才有吸引力,相同讓人乏味,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兩人在一起,有說有笑,也吸引杜太白;有說有笑,生活才有滋味;或者,杜太白在延津,找不到其他可以這麼說笑的人,才來找夢露。按摩一次八十,倒也不貴;花錢不多,圖個開心,圖個有滋味。之後隔三岔五,杜太白都會去一趟「純潔髮廊」。一天凌晨兩點,杜太白在家睡不著,翻看半天手機,覺得沒意思,放下手機,又來到「純潔髮廊」。兩人聊了一會兒天,夜深了,夢露按著按著,栽嘴睡著了。杜太白也沒叫醒她。半個小時後,夢露突然醒來,笑了: 「不好意思,睡著了,給你重按吧。」 杜太白:「別說你睡著了,深更半夜,我也困了,今天就到這兒吧。」 「那我占你便宜了。」 「我這人還就是小心眼,吃不得虧,回頭再跟你算賬。」 夢露笑了,摸了摸杜太白的臉。 這天杜太白中午主持了一場婚禮,晚上主持了一場葬禮,有些累了,晚上來「純潔髮廊」按摩,按著按著,杜太白睡著了。待醒來已過去三個多小時,夢露仍在旁邊坐著。杜太白: 「你咋不叫醒我呢?」 「不管睡著沒睡著,一樣收錢啊。」 杜太白知道夢露在開玩笑,摸了摸夢露的臉。 一個多月後,杜太白再來按摩,兩人的身體語言,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這天,按著按著,兩人的手扣到了一起,接著臉貼得有些近。杜太白倒是止住夢露: 「不是說好了,只是綠色嗎?」 夢露:「綠色就綠色。」 又回到了綠色。杜太白: 「為啥由綠色變色了呢?」 「你過去做過『大保健』嗎?」 杜太白搖搖頭。在這之前,他沒有來過這種場所。夢露: 「一個多月了,看你乾淨。」又說,「除了身上乾淨,心裡也乾淨;跟我在一起,從不動手動腳。」又說,「跟你在一起很開心。」又說,「你不來,會想你。這是我在延津第一次想一個人。」又說,「跟你在一起,身體有反應,好長時間沒有這樣了。」又說,「這幾個理由成立嗎?」 杜太白覺得,這幾個理由成立。夢露: 「我沒有勉強自己,你也別勉強自己啊。」 如果兩人親近,杜太白勉強自己嗎?好像也沒有,身體也有反應;因為這親近的產生並不生硬,它來源於過程,來源於自然而然,或不由自主。這時明白,他們由綠色變色,並不是由按摩到「保健」的變色,而是兩人通過接觸,到達了這種地步;他隔三岔五來「純潔髮廊」,也是因為忽然之間,會想夢露;想念也屬於純潔,是不是?這就超越了變色和「保健」。他們都是成年人,有因為乾淨、開心和想念做這事的權利;勉強的事做不得,就像他現在讀書一樣;如果這事由杜太白提出來,就叫勉強;夢露主動,就不是勉強。但真到可以做那事了,杜太白又開始擔心。 這時不是擔心夢露,而是擔心自己。因為杜太白跟何俊英在一起時,已經對做那事產生了恐懼;東西長期不用,也就不會用了;不用,不做,不提,也有兩三年了;這是現實,要科學面對;剛開始不會做那事的時候,對那事恐懼的時候,杜太白感到日子暗淡無色,所有日子都變得黑暗,所有事情都失去意義;後來,也就習慣成自然了;這也是杜太白第一天來「純潔髮廊」,喜歡「綠色」和「純潔」的潛在原因;待兩人覺得可以做那事時,杜太白對這事的恐懼,又蔓延上來,不知自己會不會做了,能不能做了;在心裡開始抗拒此事;抗拒此事,這事怎麼能做得成呢?由恐懼到抗拒,是害怕再一次失敗;他跟何俊英在一起時,是有教訓的;氣急敗壞,並不能救得上來,反倒會跌得更無可救藥;恰恰他跟夢露不是第一天就做,不是馬上就做,讓過程延宕了一個多月,按摩之間,兩人也有肢體接觸,一個多月的接觸和撫摸,開心和想念,倒是一步步把杜太白從恐懼到抗拒的泥淖里拉了出來,幫他把害怕失敗的心結一點點打開了。 還有夢露說出,乾淨,二字,打動了杜太白,這不是做「保健」,好像兩個乾淨的人在談戀愛,戀愛談到一定階段,自然而然做了這件事。杜太白和夢露,竟然一次做成了。也是好長時間沒有這樣了。一定意義上,夢露,是他在這方面的喚醒者和引導者;兩三年恐懼之後,杜太白獲得了新生;夢露是他這方面的醫生。做成之後,杜太白拉住夢露的手: 「你說得真好。」 「哪兒好?」 「乾淨。」 因為乾淨,他感到天空中出現了太陽,照亮了所有的日子。而這乾淨,竟是在髮廊找到的;髮廊的名字沒有叫錯;別人純潔不純潔杜太白不知道,他知道夢露是純潔的。這裡是髮廊,但超越髮廊,可它又是髮廊;乾淨和純潔產生在哪裡?產生在大家認為不乾淨和不純潔的地方;何謂荷花出污泥而不染?過去不懂,現在懂了;但你把這些說給別人,別人也不信,這事怎麼算?當然,能跟夢露做成,除了乾淨和純潔,開心和想念,何俊英那裡是冰涼的,是幹的,夢露那裡是熱的,像溪水;就像後來杜太白跟田錦繡談戀愛,田錦繡那裡熱氣騰騰,再一次把杜太白在這方面喚醒一樣。這也是現實,要科學面對。杜太白由此知道,夢露對他是真心的,她的身體真有了反應。身體也是無法勉強的。第二天,杜太白又去了「純潔髮廊」。夢露開始在床上有叫聲。這叫聲古往今來都有,古今中外都有,本來這叫聲不屬於杜太白了,現在又回來了。杜太白情不自禁地說: 「沒想到還有今天。」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