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三四


  還有,夢露雖在髮廊,身上卻有一股青草味;許多良家婦女,身上卻是熟肉味;青草味也是綠色,也是乾淨;兒子跟大他二十歲的女老師談戀愛,是喜歡女老師的眼睛,杜太白喜歡夢露,還因為她身上的味道。味道,身體的味道,原來對世界如此重要。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杜太白又說。

  從此,杜太白和夢露開始交往。杜太白想,都說色授魂與,尤勝於顛倒衣裳,其實顛倒衣裳,開始於色授魂與。一開始一天見一次面,後因杜太白體力不支,改為三四天見一次面。這也是現實,要科學面對。當然,去也不是白去,杜太白每次都要付錢。付的是按摩的錢,做的是純潔和乾淨的事。杜太白心裡不安,每次都多付一些錢。這時,杜太白想起了明朝秦淮河上的李香君和柳如是。對,夢露不是按摩女,她是李香君和柳如是。

  兩人「綠色」時候,夢露喊杜太白為「哥」,漸漸知道了杜太白是誰,之前在延津做過什麼,喊他為「杜老師」;有了那層關係,開始喊「老杜」;後來開始喊「小杜」;剛開始,杜太白喊夢露「夢露」;有了那層關係,喊「小夢」;後來開始喊「老夢」;從年齡論,她不該喊他為「小杜」,他不該喊她為「老夢」,但他們就這麼喊,只有他們兩人時這麼喊,把大小故意顛倒,反轉,也是一種好玩和默契,一種只有兩人體會到的親密。他再一次感到,他跟夢露有了談戀愛的感覺;或者,一種過去沒有過的愛情,湧了上來。按說,付錢就不能算愛情,但在心裡卻產生了愛情,這道理跟誰說去?這道理,也不足與外人道也,杜太白感歎。

  兩人親密完,也不是馬上分開,往往躺著聊天,杜太白發現夢露愛說「笑死人了」。杜太白看看四周:

  「咋就笑死人了?」

  「笑死了。」夢露又笑。

  一次兩人聊天,杜太白:

  「老夢,問你件事。」

  「小杜,你問。」

  「在『純潔髮廊』,除了我,你還跟別人做過沒有?」

  「沒有哇。」

  「我不信。」

  「不信就算了。」停停,夢露問,「你真想知道原因哇?」

  杜太白點點頭。

  夢露坐起來:「做我們這行的,給人做『大保健』,圖個啥?」

  杜太白:「錢呀。」

  夢露:「錢夠用就成了,身子要緊,我怕得病,這理由成立嗎?」

  杜太白想了想:「成立。」

  夢露:「從今天起,你要養我,我就連按摩也不做了。」

  杜太白倒愣了。杜太白能養她嗎?小杜能養得起老夢嗎?杜太白估摸夢露的收入,一個月得有一萬多塊錢,杜太白是個紅白喜事主持人,一月也掙一萬多塊錢,把一萬多塊錢都給了夢露,自己怎麼生活呢?想養,沒這種實力呀。這也是現實,得科學面對;杜太白不說話了。

  「跟你開玩笑呢,別有負擔。」夢露又說,「我就信一句話。」

  「啥話?」

  「活在當下。」

  這話,杜太白倒贊成,他由中學老師淪落到當紅白喜事主持人,不就是為了活在當下嗎?愛情,有時候也是活在當下;或者,他跟夢露的愛情,也只能活在當下;活在當下,就是不計較過去,也不考慮未來,杜太白倒如釋重負。

  漸漸,兩人到了無話不談的地步。

  一次兩人躺著聊天,夢露:

  「小杜,問你件事。」

  「老夢,你說。」

  「你頭一回跟女的做這事,是啥時候?」

  杜太白想,想後說:「十六歲。當時上初三,跟一個女同學,在鎮上麥秸垛裡,屬於瞎鬧,不懂事。」

  「懂事不懂事,夠早的呀。」

  杜太白:「你頭一回跟男人做這事,是啥時候?」

  「我二十五歲還是一個處女。」

  杜太白愣在那裡:「怎麼可能?」又說,「騙我這個有意義嗎?」

  「不信就算了。」

  「我只是說,道理上講不通。」

  夢露:「我按騙你說,因為我爸一直有病,我天天替家裡操持,顧不上談戀愛,也沒這心情。」

  杜太白:「這回,聽著像真的。」

  一次兩人在床上,完事,杜太白:

  「老夢,問你件事。」

  「小杜,你說。」

  「你在這個世界上最討厭誰?」

  夢露想了半天,說:「這話只能對你一個人說。」

  「說。」

  「我最討厭的人,是我媽。」

  「為啥呀?」

  夢露折起身,一隻手撐著頭:「我現在告訴你,我老家是衡水的,我媽看我爸有病,家裡越來越窮,跟人跑了,把家裡的一切負擔甩給我,所以我高中沒上完就退學了。」

  杜太白:「明白了。懂。」

  「那你呢?」

  「這話也只能對你一個人說。」

  「說。」

  杜太白:「在這個世界上,我最討厭我爸。」

  「為啥呀?」

  杜太白折起身,一隻手撐著頭:「在外邊沒人看得起,回家,愛折磨自己的家裡人。」

  夢露:「明白了。也懂。」

  原來兩人在世界上最討厭的人,都是自己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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