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四六


  杜太白終於長大了。十七歲那年,他考上大學。杜太白在高中的外號叫「牛頓」。他本來能考上北京或上海的大學,但考試那兩天發燒了;高考不等人;杜太白髮著燒,進了考場。不發燒,他能考上北京或上海的大學;發燒了,眼前的黑板、課桌、窗戶和教室裡的人都是晃的,他高考的分數,僅夠上當地的師範學院;杜太白可以複讀,明年再考,一是他願意早點離開家,離開家就是離開了杜天威;二是師範生不用交學費;不用交學費,他就不用向家裡要錢;不向家裡要錢,就是不向杜天威要錢;於是杜太白上了這家師範學院。

  如果當時不發燒,他就不是現在的他,他現在不會在延津;他是「牛頓」,通過上學,他可以到北京或上海,接著考博士到海外,去了巴黎、紐約或倫敦,也許,如今在劍橋、牛津或普林斯頓大學當博士生導師呢。後來他給兒子、女兒、侄子起名字,當時覺得是看到了電視裡的風光片,見景生情起的巴黎,接著有了紐約和倫敦;後來想,無意識中有意識,也是杜太白去不了紐約、巴黎和倫敦,便讓巴黎、紐約和倫敦來到了他的面前。

  小時與爸相處,也不是沒有快樂的時光。唯一快樂的時光,是杜太白十二歲那年,臘月二十七,家裡殺豬過年。家裡這頭豬是黑豬,翹嘴,眉心有粒紅痣,從小由杜太白他媽養大;給它餵食,它知道晃腦袋,沖杜太白他媽笑;養了兩年,這豬被杜太白他媽養得體壯膘肥;這年是杜天威的本命年,為了沖喜,杜天威決定過年殺豬。殺豬之前,為了討好別人,豬還沒殺,杜天威已把豬身上的肉和排骨許給了村裡許多有頭有臉的人;四處許人,最後許過了頭,一頭豬身上的肉和排骨,不夠外人分的;也忘了把豬的肉和排骨都許給外人,家裡人吃什麼?倒是為許過了頭,開始犯難;為難之時,便在豬欄裡嘮叨這豬如何分,丈量豬的尺寸,估摸豬的體重;豬聽杜天威嘮叨它的身後事,它還沒被殺,肉和排骨已經被分光了,分光了還不夠,生氣了。

  殺豬這天,杜天威讓杜太白燒了一大鍋熱水,準備褪豬毛用;請了殺豬匠,喊人幫忙,把豬捉住,捆住蹄腳,把豬按到殺豬的案板上;殺豬匠拿起刀子,正要往豬脖子上捅,這豬一躍而起,掙脫蹄腳上的繩子,跳下案板,在院子裡橫衝直撞;撞倒了殺豬匠,撞倒了杜天威,撞倒了幾個幫忙的人,撞倒了杜太白;突然,騰空而起,飛越杜太白家兩米高的院牆,向村外跑去。

  眾人以為它要逃跑,忙追過去;追到村口,發現豬跑不是為了逃跑;村口有一棵大槐樹,大槐樹下有一口井,豬奔到槐樹下,一頭紮到井裡,自殺了;這井是機井,有三十多米深,井口的直徑,和豬身相仿,哪裡打撈去?這結果,是眾人沒有想到的;眾人愣在大槐樹下,杜天威也愣在大槐樹下;杜太白看到這結果太出人意料了,讓杜天威殺豬的計劃落空了,在眾人面前丟了臉,不由自主笑了一聲。這聲笑,讓杜天威從愣中醒悟過來,也找到了遷怒的對象;他把對豬自殺的憤怒,發洩到杜太白身上,揚手抽了杜太白一耳光:

  「×你媽,豬沒了,你還笑。」

  又問:「你是人還是豬?」

  杜太白平日被杜天威打怕了,也覺出這笑不合時宜,他不該在這時候用豬嘲笑杜天威,忙說:

  「我是人。」

  杜天威又扯了杜太白一耳光:「那咋這麼二百五呢?」又問,「豬跟你爸置氣,你向著你爸,還是向著豬?」

  杜太白從心裡說:向著豬;但嘴上說:「當然我向著我爸。」

  「那你下到井裡,把豬撈上來。」

  這口井是機井,有三十多米深,誰敢下去?井口的直徑,和豬身相仿,就算下去找到豬,如何把豬拉上來?人又如何爬上來?人掉到水裡,像豬一樣淹死怎麼辦?但杜太白不敢不下井,忙脫衣服往下跳;倒是眾人覺得死了一頭豬,不能再死一口人,攔住了杜太白,又勸說杜天威;杜天威紅著眼睛,啐了杜太白一口:

  「回頭再跟你算賬。」

  杜太白師範畢業,回延津中學當了老師。杜天威問:

  「你能有今天,從村裡進了縣城,是不是我培養的?」

  杜太白想說,要不是你,我現在應該在巴黎、紐約和倫敦,正因為有你,我回到了延津;但他說:

  「是。」

  如果能極而言之,杜太白想說,杜天威活著的當年,家裡的好事,沒有一件跟杜天威有關係;壞事,件件都是他幹的。

  二十年前的冬天,杜天威死了。杜天威死前,拿出五頁紙,五頁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人名,足足有三百多人,對杜太白交代:他這人好交朋友,一輩子朋友多,給他辦後事時,這些人都要通知到;忘了通知誰,人家是會怪罪的。又交代,他在世界上只有一個仇人,焦輔仁;焦輔仁來弔唁,不許他進門。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杜天威死後,杜太白按名單,把人挨個通知到了。葬禮上,仇人焦輔仁根本沒來,不存在把人擋在門外;按紙上名單通知的三百多人,前來祭奠的,也只有四個人;其中一個,弔唁之後,把杜太白拉到一邊,說,杜天威生前還欠他兩千五百塊錢,如今杜天威去世了,父債子還,沒說今天就還,只是順便提醒一下;原來是個要賬的。

  杜天威死時,杜太白一滴淚沒有掉。心裡還產生這樣的念頭:可死了。甚至,感覺出了一口惡氣。甚至,想放一掛鞭炮。又為這念頭有些自責。好在沒人知道。結果是,只是一滴淚沒有掉。

  杜天威死了,但杜天威的影響,並不會隨著他的死立即消散,大家說,這是一個傻×;他是傻×,牽涉到他的家人也受影響;或者說,這是一個傻×家庭,不良家庭的人,無人願意接近和親近你。一個人是傻×,成了一家人都是傻×,無人會去細細分辨和分析他們之間的區別,這種不分青紅皂白,倒也不對;他們討厭這個家庭,連這個家庭中每個人都討厭,就有些趕盡殺絕了。二十年後,杜天威對他們家的影響,才慢慢消盡。

  每年清明節,或中元節,到了墳地,杜太白看到爸的墓碑上刻著:「慈父杜天威」,「慈父」二字,就是睜眼說瞎話。近幾年,再看到墓碑上的字,杜太白會想起曹五車在教師孩子百日宴上,對「嚴父慈母」的論述,說是「虛偽」和「扯淡」,雖然因為曹五車,他進了拘留所,但曹五車講的這一番話,卻是對的;起碼對父親的論述是對的;起碼放到杜天威身上是對的。但又想,為逝者諱,事到如今,他也沒必要把睜眼說的瞎話去向人糾正和說明,就這麼不明不白地繼續下去吧。問題是,為逝者諱不諱,二十年後,世上也無人再問起杜天威,或在別的話題中提起杜天威,諱不諱是一樣的。一個幻想叱吒風雲一生的人,就這樣無聲無臭地去了。

  杜太白長大沒有成為杜天威,實屬萬幸。杜天威有童年陰影,成了杜天威;杜太白也有童年陰影,這陰影就來自杜天威的陰影,沒有成為杜天威,因為什麼?僅僅因為他對杜天威的憎惡。如果杜天威一生的所作所為,是杜天威的童年陰影造成的,這個陰影是什麼?是誰給他造成了這種陰影?杜天威生前,他沒敢問過;現在杜天威死了,想問也來不及了。

  昨天晚上吃飯,一不小心喝醉了。夜裡,夢到了杜天威。杜天威仍是杜太白小時候的樣子,厲聲厲氣地對他說:

  「給我錢,我要請客。」

  杜太白哭笑不得:「你到了陰間,毛病也沒改呀。」

  杜天威:「大事。」

  原以為人死了,一切都掩埋了,終於可以說,一切過往,皆是序章,誰知序章又找來了;杜太白想割斷歷史,但歷史與現實的聯繫絲絲縷縷,雜亂無章,歷史是割不斷的。你可以在空間上返回原處,但你無法在時間上回到原點。杜太白也不願意回到時間的原點。杜太白想說,我小時候怕你,現在不怕你;沒喝酒怕你,喝多了不怕你;醒著怕你,夢裡不怕你;但他沒搭理杜天威,只是掙扎著從夢中醒了過來。

  第二天一早,還是去紙錢鋪,給杜天威買了陰間的冥幣,和一捆燒紙。一是陰陽兩隔,他不願意再與杜天威糾纏,不願意再節外生枝;二是陰間的錢和燒紙,紙錢鋪賣得並不貴,一遝十億票值的冥幣五塊錢,一捆燒紙,也就是一捆草紙十塊錢,等於花錢消災,或花小錢消大災,免得杜天威繼續來夢裡糾纏;早點把這事辦了,早點消停;年前把這件事辦了,能過個利落年;如果置之不理,倒是給春節添了熬淘。三天前臉上被剃頭匠老葛刮出的口子,也已經結痂了,杜太白撕下臉上的創可貼,騎著電動車,去了杜家莊。

  每次回杜家莊,杜太白總要到豬自殺的那口井再看一看。一開始是解氣,後來就習慣成自然。這天上完墳,杜太白照例去村頭槐樹下看井。到了村邊,發現槐樹沒了,井也沒了,這裡成了一片建築工地,許多挖掘機、推土機、壓路機、裝載機、平地機、銑刨機、混凝土攪拌機、瀝青攤鋪機聚集到這裡;各種機器轟鳴著,工地上暴土狼煙;一問才知道,交通部門要修一條高速公路,從這裡穿過;過去黑豬跳下的那口井,正在高速公路中間。井已經被填上,壓路機將地碾平,瀝青攤鋪機開始往上邊鋪瀝青。從此,這裡要變成高速公路了。杜太白想,待高速公路修成,每天會有成千上萬輛汽車從井上穿過;大家開車疾駛的時候,誰能想到,道路下邊,還有一頭自殺的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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