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四五


  杜太白長大了之後明白,杜天威的能力和現實之間,有巨大的落差,焦輔仁指出了這個落差,就捅了他的肺管子。但自出生到離開杜家莊,杜太白對他爸從心底裡感到恐懼;恐懼來源於恐怖;在他心裡,他爸就是「天威」。杜太白上學後,看到「天威之怒」這個詞,就想起了他爸。

  一次,杜天威要喝酒,讓杜太白去鎮上買豬頭肉。杜太白在路上偷吃了幾片。撕豬頭肉的時候,他不小心撕裂了豬的耳朵;耳朵已經撕裂,無法再將其連在一起,他便用豬頭肉上的油,將裂痕糊到了一起。豬頭肉拿回家,杜天威喝著酒,吃了一口豬頭肉,發現了豬耳朵上油糊的痕跡。

  「過來。」杜天威對杜太白說。

  杜太白心驚膽戰地問:「爸,今天的豬頭肉,是鹹了還是淡了?」

  杜天威一巴掌扇過來:「不是鹹了還是淡了,是多了還是少了!」又說,「偷吃沒啥,還想糊弄老子,你當我是個傻×呀?」

  這一巴掌有因有果,倒也不能怪罪他;問題是,更多的挨打是無緣無故;或有緣有故,杜太白事先不知道。一次,杜太白兜裡的錢,不夠買一根冰棍;同班一個同學身上的錢,也不夠買一根冰棍;兩個孩子把錢湊到一起,夥買了一根冰棍,兩人輪流嗍著吃;這場景被杜天威看到了,杜太白被杜天威打了一頓。打杜太白的原因,是杜太白不該跟一個仇人的孩子夥著吃東西;不但不應夥著吃東西,在一起玩都不應該;杜天威跟這孩子他爸,關係本來挺好的,但昨天鬧翻了,成了他在世界上的第二個仇人;兩個大人好杜太白知道,兩個大人鬧翻杜太白並不知道,白挨了一頓打。

  一次家裡丟了兩毛錢,杜天威說是杜太白偷的,拿到鎮上買嘴吃了。其實他沒偷,因有偷吃豬頭肉在先,被屈打成招。杜天威抽了他一皮帶:

  「你偷了沒有?」

  「偷了。」

  「偷了為啥說沒偷?」

  「怕挨打。」

  杜天威又抽了他一皮帶:「看你下回還敢不敢了。」

  第二天,杜太白他媽洗衣服,翻杜天威的褲子,原來這兩毛錢,藏在杜天威褲子的後兜裡。他媽拿給杜天威看,杜天威又跟杜太白急了:

  「沒偷說偷,比偷了還氣人。」

  抽了杜太白一皮帶。

  「讓你說瞎話。」

  又抽了杜太白一皮帶。

  有時,杜天威為了彰顯他的威風和權威,還故意在街上打老婆和孩子給別人看。杜太白長大之後也明白了,獨裁者最糟糕的地方,是他的任意性。

  漸漸,杜太白對他爸的聲音開始敏感,聽到他說話,或聽到他的腳步聲,都感到害怕。怕也有兩種,一種是有理由的怕,一種是無來由的怕;杜太白的怕,大多是後一種。杜太白想,後來他對何俊英聲音的敏感,其根源,恐怕也來自杜天威;從這個角度,當時把敏感都怪到何俊英身上,也是冤枉了她;何俊英是個是非多的人,杜天威也是個是非多的人;區別在於,何俊英還有是非,杜天威沒有是非;何俊英的是非還講客觀,杜天威的是非只講主觀,唉,沒有是非就成了是非。

  讓杜太白感到更可怕的是,一次去鎮上給杜天威買豬蹄,杜天威偷跟著,看杜太白是否偷吃;豬蹄店旁邊是個牛肉攤;杜太白買豬蹄之前,看到牛肉攤地上掉著一小塊牛肉,他想起他媽愛吃牛肉,便將這塊牛肉撿了起來;剛撿起,被牛肉攤主發現了,以為杜太白從牛肉攤上偷了一塊牛肉;「有賊了!」杜太白為了消滅罪證,忙將這一小塊沾了泥土的牛肉塞到嘴裡,嚼都沒嚼咽掉了;攤主更認為這牛肉是杜太白偷的,上來扇了他一巴掌;牛肉攤的夥計也上來跟著打;一巴掌一巴掌扇在杜太白臉上,一腳一腳踹在杜太白身上;許多人過來圍觀;杜天威就在圍觀的人群裡,看杜太白挨打,悄悄溜了,任他被人打。待杜太白鼻青臉腫回到家裡,杜天威說:

  「活該。」

  「活該」的意思,就是杜太白偷吃了人家的牛肉,其實杜太白沒有偷吃;但杜太白之前偷吃過杜天威的豬頭肉,一件事又印證了另一件事。杜太白將豬蹄放到桌上,一聲沒吭。

  從此,杜太白放學之後,願意在別人家待著。他對家裡感到陌生,比別人家還陌生。杜太白後來想,他小的時候,不如他的兒子巴黎,巴黎和柳小鳳談戀愛,在延津無法待,抽身走了,從此不見蹤影;他當時的走,只是走到了別人家,走得還不夠遠;當然,當時他還小,不像巴黎已長大成人;如今想走得讓杜天威看不見,杜天威已經死了,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而兒子巴黎走了,世界給他留下的,就是寂寞和遺憾。唉!

  金烏墜玉兔升黃昏時候
  盼嬌兒不由人珠淚雙流
  七郎兒回雁門搬兵求救
  為什麼此一去不見回頭
  ……

  杜太白又想唱京戲。

  杜太白記得,杜天威還愛在外邊請人吃飯。請人吃飯,就顯得朋友多。請起客來,都是大魚大肉。杜太白家裡並不富裕,杜天威寧肯讓老婆孩子在家裡吃地瓜幹窩頭,用地瓜幹哄各自的肚子,也要在外邊撐面子。

  杜天威也不是沒有優點。唯一的優點是勢利。但這勢利只對外;對外的勢利,有時只關注外邊,倒是放鬆了家裡,使家裡偶爾也能得到輕鬆。家裡就剩杜太白他媽、杜太白和他妹妹三個人時,他媽偶爾會歎口氣,偶爾也會哼個小曲。他媽挨杜天威的打,有時哭,有時不哭;不哭的時候,挨過打,會一個人去後院待一會兒。杜太白和他妹妹挨了杜天威的打,會一直哭;杜天威出了家門,他媽會給他或他妹妹洗個臉;讓他或他妹妹枕在她腿上,拍著他或他妹妹,哄他們睡覺。

  「別哭了,睡吧。睡著了,就不疼了。」媽說。

  「快長吧,長大了就好了。」媽或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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