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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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太白看上去,老蒯除了牙稀鬆,嘴巴、鼻子、臉頰,已經成塊狀了;年輕時人的臉是柔軟的,現在老蒯的臉變板結了,顯得翹了;鼻孔也變得張大了;還有,老蒯年輕時腿是筆直的,現在變羅圈了,走起路來像鴨子,人老先老腿;知道她此言不虛。 「你還那樣,不顯老。」杜太白說。 接觸時間長了,杜太白發現,老蒯唱戲也落下了病根,反串紅臉的病根,說話到關節處,愛「哎呀呀——」一聲拖腔,還做出摩拳擦掌的動作。 老蒯的老公,也就是春芽她爸,年輕時是個電工,整天爬電線杆子,五年前患了老年癡呆,據說,臨死前,蟑螂從臉上爬過,他都不知道。 老蒯一開始在街上賣烤地瓜,後來也在網上賣烤地瓜,接外賣;突然有一天,她開了直播。「哎呀呀——」一聲拖腔,再摩拳擦掌一番,作為直播的開場,接著再唱上一段,推銷自己的烤地瓜。為了遮住稀牙,老蒯戴個口罩,網名為「蒙面麗莎」。杜太白看過她的直播,流量不大,就幾十個人路過;倒是她蒙著面,再唱起阮小七的唱段,有板有眼。直播時戴口罩,也是習慣了,在街上賣烤地瓜時,她也開始戴口罩。口罩倒是遮住了她的蒼老。巴黎為了和柳小鳳談戀愛,和春芽閃離之後,一次杜太白和老蒯在街上碰面,老蒯說: 「你兒子,把我女兒害慘了。」 杜太白:「確實怪他。」 「別把我逼急了,把我逼急了,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杜太白吃了一驚:「啥意思?」 老蒯摘下口罩,惡狠狠地說:「老子生來愛殺人。」 她又成了阮小七。從此,杜太白見了老蒯就躲。老蒯賣烤地瓜,騎著一輛三輪車,在縣城四處遊走,屬於流動攤販,杜太白沒想到,她今天流動到了商業街。杜太白想躲,但像剛才想躲朱前進的麻辣燙攤位一樣,他已經被老蒯發現了。 「你站住。」老蒯喊。 杜太白只好站住。 剛在路上碰到朱前進和小勇,被小勇吐了一臉唾沫;唾沫剛擦去,又碰到老蒯;因為兒子巴黎,兩家受害者今天聚集到一起,都讓杜太白碰到了;今天出門沒挑好日子。 「你平常不在這裡擺攤呀。」杜太白說。 「一大早去汽車站,路過這兒,胎爆了。」 杜太白看到,架著鐵桶的三輪車,左後輪的胎癟了下去。原來是車胎,讓他們在這裡相遇了。 「生意做完,到老李那裡補一下胎吧,他的修車鋪離這兒近。」 「少打岔。」老蒯又說,「不遇到你就算了,遇到你,有件事想說一說。」 「啥事?」 「我女兒又結婚了,你知道吧?」 半年前,杜太白聽說春芽再婚了,嫁給了東街一個開五金配件店的;三年前,兒子巴黎與兒媳閃離,巴黎不在意,杜太白心裡對兒媳倒有些歉疚,聽說她又結婚了,有了著落,當時還舒了一口氣,有些心安。杜太白: 「聽說了,好事。」 「好個屁,她嫁的那個人,是個混蛋。」 杜太白吃了一驚,兒媳嫁給巴黎,巴黎就是個混蛋;三年後,咋又嫁了個混蛋呢?在一個坑裡,咋跌倒兩回呢?杜太白: 「是嗎?我跟東街那人不熟。」 「知道她為啥嫁了一個混蛋嗎?」 「不知道哇。」 「因為你兒子就是一個混蛋。」 杜太白覺得,老蒯說的有道理;人容易在同一個坑裡跌倒兩回;怪人,也怪坑;因不知老蒯說這話的用意,不敢把這話應承下來,便說: 「這是兩回事吧。」 「一回事,你兒子給她造成了心理陰影。」 「心理陰影」四個字,老蒯竟說得出來,杜太白對她另眼相看;這道理,也許來自她的切身體會,她年輕時扮演殺人的角色,生活中見人就堆笑,也是童年陰影造成的;但對這道理,杜太白也不敢應承,說: 「春芽和巴黎的事,都過去三年了,兩件事硬扯到一起,是不是有些牽強?」 「不牽強。你兒子不但給春芽造成了心理陰影,又嫁了個混蛋,給我也造成了心理陰影;三年來,我越想越窩囊,越想越過不去;白天能過去,夜裡過不去;為這事,我都神經衰弱了;再這樣下去,我就該得神經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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