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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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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深夜,杜太白接到一個人的電話,約他第二天中午吃飯。 這人叫申時行。杜太白在中學當語文老師時,申時行在學校當化學老師;兩人還教過同一個年級。申時行教的是化學課,但他並不喜歡化學,喜歡哲學。喜歡哲學,直接教哲學不就完了?但高中沒有哲學課;「為了生計,湊合了,湊合了。」申時行說。「湊合,也是哲學。」申時行又說。「化學裡面也有哲學,不懂哲學,也教不好化學。」申時行又說。據申時行說,他通讀過赫拉克利特、柏拉圖、亞裡士多德,到康德、尼采和薩特的書;據申時行又說,這些人的觀點,有一大半他不贊成。申時行雖然懂哲學,但與延津人說話,並不引經據典,他說: 「我說,你們也不毬懂。」 這和杜太白自覺古文底子好,說話愛引經據典,別人說「不毬懂」,不是一回事。 在學校和申時行同事時,申時行看不起杜太白,也看不起後來的校長曹五車,說他們的知識是碎片化的,不成系統。甚至,申時行也看不起孔子,說孔子的《論語》也是碎片化的,唯有老子的《道德經》,與系統搭邊,對哲學而言,還差強人意。 申時行患有偏頭痛,每個月都會來一次;人說,他這偏頭痛,就像女人來例假一樣,一月一回。「問題是,人家來例假有個准日子,我這偏頭痛,來去毫無信譽呀,×他大爺的。」申時行說。人又說,有的女人來例假,也不一定準時;申時行愣了一下,說:「這倒是哲學。」 延津人都說申時行行為古怪。但申時行的行為古怪和別人的行為古怪不同,別人的行為古怪也許來源於性格,申時行的古怪來源於思想和認識。一次,他去朋友家吃飯,朋友一片好心,買了幾隻鱉,招待申時行。待燉好的鱉上桌,申時行看到盆裡的鱉有些小,便說: 「人家還是兒童,咋把人燉了?」 朋友在菜市場買鱉時,大鱉比小鱉貴,於是買了小鱉,也是圖個便宜;看申時行挑禮,便說: 「已經燉了,湊合著吃吧。」 申時行站起身:「等鱉長大了再來。」 轉身走了。 嫌人酒菜是惡客。但申時行考慮的不是客不客,而是待客之道,不該為了省錢買小鱉,不該為了幾隻鱉占客人的便宜——申時行事後說。哲學家難侍候,朋友事後說。「這等於再一次占了我的便宜,就算我不是哲學家,也不該這麼糊弄客人。」申時行聞知朋友的牢騷,又說。 在學校時,杜太白與申時行雖教過同一個年級,但一人教語文,一人教化學,工作上並無交叉。杜太白每次遇到申時行,都見他戴著一副墨鏡。有一天,天上下著雨,街上的人都打著傘,兩人在學校門口碰到,申時行仍戴著墨鏡。出於好奇,杜太白問: 「老申,有太陽戴墨鏡可以理解,咋下雨還戴墨鏡?」 「戴墨鏡不是為了天氣陰晴。」 「那為啥?」 「濾掉一些不想看到的東西。」 「濾掉些什麼?」 「墨鏡什麼也濾不掉,但見到你不願搭理的人,你可以不理他,假裝沒看見;我說的濾掉一些東西,是這些東西。」 杜太白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這還不是主要的。」申時行又說。 「主要的是什麼?」 「看清楚一些人。」 「不是要濾掉嗎?怎麼又要看清了?看清誰?」 「騙子。」 杜太白不懂:「啥意思?」 「人為什麼容易相信騙子?因為騙子說的都是好話,都是對你心思的話。戴上墨鏡,就能仔細打量他的狼子野心——就是這概念。」 這也是申時行的特點,與人談話,談到一個節點,愛用一句話作總結:「就是這概念。」 杜太白又問:「這墨鏡,你晚上睡覺時摘不摘?」 「有時摘,有時不摘。」 「有何分別?」 「有月亮時不摘,沒月亮時摘。」 杜太白明白了:「月亮也是有光的。」 申時行:「這和光不光沒關係。」 「還想濾掉一些什麼?」 「詩意,詩意懂嗎?」 杜太白是教語文的,按說應該懂詩意,但還是有些不懂,或半懂不懂:「是說月光會產生詩意,對嗎?李白就愛寫月光。」 申時行倒點點頭:「生活就是生活,誰也給你增添不了詩意。詩意都是自以為是的結果,詩意都是假的。」 捎帶連李白也否定了。 一次杜太白去學校,路過中時行家的院子;矮牆裡,申時行剛洗完頭,正光著膀子,躺在太陽下曬頭髮。 「老申,咋不用吹風機吹一吹?那樣幹得快。」杜太白隔牆說。 「我不是曬頭髮。」 「曬啥?」 申時行指指肚子:「袒腹曬書。」 杜太白搖頭笑了。 一次,杜太白與申時行在學校食堂吃面,吃出一頭汗。杜太白皮膚白,汗一出,皮膚顯得更白了。申時行用筷子點著杜太白: 「你名字沒叫錯,就是太白。」又說,「奇怪。」 「哪兒奇怪了?」 「一個扒糞的後代,長成個白面書生,按說不成立呀。」 杜太白從小長在村裡,是扒糞的後代,杜天威黑,他媽也黑,到他白,是奇怪。杜太白搖頭笑了: 「也有壞處。」 「啥意思?」 杜太白指指自己的臉:「臉皮薄,承受不了壓力,老出汗。」 「錯了。」 「哪兒又錯了?」 「亞裡士多德的《論靈魂》讀過嗎?」 杜太白搖搖頭。 「亞裡士多德說,承受不了壓力,不僅出於生理變化,主要來自靈魂,這才是你出汗的主要原因,懂嗎?」 出個汗,跟靈魂扯上了,杜太白懂了,又似乎沒懂;杜太白說話,延津人常說「聽毬不懂」;申時行說話,杜太白也常「聽毬不懂」;但杜太白怕越說越多,也就不懂裝懂地點點頭,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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