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五六


  另一個小妹,跳著鬼步舞,從幕後上到臺上來;隨著老八的口令,邊脫,邊和同伴共舞。

  杜太白慌了,扔下手裡的話筒,跑到台下,找到胡胖子,指著老八的舞臺:「老胡,這不是胡來嗎?」

  胡胖子:「哪兒胡來了?」

  「這是你爸的喪禮,這樣脫來脫去合適嗎?」

  胡胖子將煙頭扔掉,用腳在地上蹍:「咋不合適?爸去極樂世界,這也算騎上馬,送一程。」

  田錦繡的舞臺前,漸漸一個觀眾也沒有了,田錦繡還在聲嘶力竭地哭。杜太白重新上臺,在田錦繡的哭聲中,聲嘶力竭地說孔子、老子、孟子、司馬遷、杜甫、李白、白居易、李商隱……想把人召回來,但沒有一個人理會。這時對方舞臺上來第三個小妹。杜太白乾脆不說了,也張眼看對方舞臺的小妹脫衣。這時想,寒風中,三個小妹只穿著內衣在跳鬼步舞,也不容易。

  夜裡十一點,喪禮結束。後臺,田錦繡啞著嗓子說:

  「丟大人了。」

  一晚上,田錦繡把嗓子唱啞了;沒對臺戲不會唱啞,有對臺戲要拼命嘶喊,就把嗓子唱啞了;也不容易。杜太白:

  「誰丟大人了?」

  「我呀。」田錦繡突然對杜太白急了,「你是故意的吧?事先你可沒說,還有脫衣服的。」

  杜太白:「事先,我也不知道呀。」

  又說:「正因為脫衣服,我覺得丟人的不是你,是脫衣服的。」

  又說:「這個老胡,在他爸喪禮上傷風敗俗,很不嚴肅。」

  為了安慰田錦繡和了結此事,杜太白:「不管丟不丟人,錢掙到手裡了,一塊去吃夜宵?」

  「沒心情。」

  連戲裝都沒脫,田錦繡徑直下臺,走了。杜太白的計劃,再一次落空了。

  杜太白張羅了一晚上,肚子倒餓了;如果把事情張羅成功,興奮中,也許不餓;事情張羅失敗了,或落敗了,肚子反倒餓了;剩下他一個人,他也想去吃口夜宵。吃啥呢?天冷,在寒風裡喊了一晚上,他想吃火鍋;熱量消耗盡了,他想補充些熱量。

  東街有一個火鍋店叫「白家銅鍋涮肉」,開到凌晨兩點。杜太白來到火鍋店,走進去,沒想到老八也在裡邊,和剛才跳豔舞的三個小妹,圍著一個桌子在吃涮羊肉;杜太白想退出去,已經被老八發現了;老八主動站起來,來到他的面前:

  「多謝老兄,在剛才的喪禮上,關照小弟,讓我多賺了五千塊錢,小弟感激不盡。」

  又作揖,用表面的文詞說:「承讓承讓。」

  杜太白哭笑不得,老八雖然不知道老子是誰,杜太白知道老子是誰,但不知道老子是誰的人,打敗了知道老子是誰的人。這才叫無為而治。便說:

  「術業有專攻,術業有專攻。」

  老八把杜太白拉到他的桌前:「一塊吃吧。」

  杜太白沒顧上吃的事,先打量桌前的三個小妹;三個小妹已經卸了妝,穿上衣服,露出素顏;就算是素顏,長得也不算難看;長相身材,三人也各有特點。老八見杜太白看三個小妹,便說:

  「我給老兄介紹一下,這個,是我妹妹,這兩個,是我侄女。」

  杜太白如五雷轟頂。剛才在喪禮上,響應老八號召脫衣服的幾個女子,原來是老八的家裡人,是他的親人。這是杜太白做夢都沒有想到的事。何謂想得開?此之謂也。這樣混世界,也算徹底。杜太白搖頭,自歎弗如。對擂臺上自己的失敗,輸得口服心服。

  老八:「別老站著,坐下,一塊喝點。」指著桌上的酒,「陳州頭曲,我從周口帶來的。」

  雖然對老八口服心服,但對方人物關係的組合,杜太白還需要時間消化一下;這次的腦回路,無法一時回路。便說:

  「改天再喝。」

  又說:「我到這裡找一個朋友,他沒在這裡,我可能找錯地方了。」與老八握下手,便往外走。這時飛過來一隻蚊子,落到杜太白脖子上。杜太白一巴掌拍死,感到這蚊子肉滾滾的。

  大冬天的,哪裡會有蚊子呢?大概火鍋店太熱了,這蚊子,認錯季節了。杜太白想。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