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
|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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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胖子走後,杜太白忙給田錦繡打了一個電話,說替她攬了一樁生意。本以為田錦繡會高興,杜太白剛把胡胖子家的事說完,田錦繡馬上急了: 「晚上的事,咋現在才說?」 「胡胖子也是剛剛找的我。」 「沒時間。」 杜太白欲擒故縱:「你要沒時間,也就算了。人家給的報酬可不低。」 「給多少?」 「正因為時間緊,急手現抓,唱一晚上,人家給你一千,你樂隊的五個人,每人五百。」 這數字,果真打動了田錦繡;田錦繡過去在喪禮上唱一晚上掙二百,現在生生多出八百塊錢。田錦繡改了口氣: 「我沒說不去,就是臨時找樂隊的五個人,不知道人家有空沒有空。」 「有五百塊錢在,誰沒空,可以另外找人。」 「那倒是。」田錦繡又說,「那我趕緊找人去。」 杜太白松了一口氣;人們分歧再大,歸結到錢上,很快就統一了;杜太白想,在這個世界上,不知是誰發明了貨幣,貨幣,馬上能使這個世界統一。沒想到田錦繡接著問: 「你主持胡胖子他爸的喪禮,他給你多少錢?」 杜太白愣了一下,胡胖子給他的報酬是兩千;但他馬上腦回路,沒敢給田錦繡如實說;如實說倒沒什麼,怕的是留下後遺症;如能跟田錦繡結婚,今後出門主持紅白喜事,不是次次都能得到這樣的待遇;像唱歌一樣,一開始把調定高了,後邊就唱不上去了;貨幣,也是使世界分裂的重要原因;婚後誰管家裡的錢,會通向專制和獨裁之路,歷史的教訓還不深刻嗎?便說: 「和你一樣,一千。」 又補充:「胡胖子他爸是突然死的,加上春節,情況特殊,人家才給這麼多,並不代表日常情況。」 到了晚上,杜太白去了胡胖子家,才知道胡胖子他爸的喪禮,不是杜太白一台節目,還有另一台節目。本來是一台節目,胡胖子有一個外甥,看東街的主持人老董因為拉稀來不了,在胡胖子找人的同時,也開始找人;而且找的不是本地的主持人和戲班子,是周口的主持人和戲班子。這外甥在周口工作,因為給姥爺奔喪,從周口趕回來的。他在周口熟,於是在周口找人。沒想到他很快找到了。在胡胖子在杜太白家門口給杜太白磕頭時,周口的主持人和戲班子已經開著小麵包車上了路。周口離延津二百多公里。胡胖子回到家,外甥告訴他這件事,胡胖子才知道把事情弄成了雙黃蛋;但周口的人已經上路了,胡胖子也不好把人再趕回去。半下午,周口一幫人來到延津。因來得過早,幾個人還到商業街轉了轉。本來是一台節目,成了兩台節目;如果是兩台節目,就成了唱對臺戲;本來杜太白是整個喪禮的主持人,現在變成其中一台節目的主持人。胡胖子把唱對臺戲的雙方主持人叫到一起,悶著頭說: 「既然這樣了,那就一塊弄,使勁弄。」 又說:「戲裡,是比武打擂臺,咱們是唱戲打擂臺。」 又從腋下的手包裡,掏出五千塊錢,放到桌子上:「誰贏了,再給五千塊錢獎金。」 杜太白不想跟人打擂臺;一是打擂臺太粗野,是冷兵器時代的陋俗,成了雙方公開的賭氣;二是他無意與人打擂臺,無意打並不是怵誰,而是認為世上無人配跟他打擂臺。但事到如今,杜太白也不好臨時變卦;胡胖子出的兩千塊錢主持費,他已經收下;如果臨時變卦,就成了臨陣脫逃,好像他怵別人;事情傳出去,有損杜太白的名聲;再說,這事已經給田錦繡說了,田錦繡和她的樂隊,也收下了胡胖子給的演出費,已經來到了現場。唱對臺戲的周口主持人四十多歲,像胡胖子一樣,乾瘦,嘴裡鑲著一顆金牙,待胡胖子介紹完情況,這人向杜太白雙手作揖: 「老兄在上,久仰久仰。」 又說:「在下李存有,周口人氏,藝名老八,初來貴地,還望多多關照。」 杜太白聽後想笑,相互不認識,何來「久仰」?一臉江湖氣,說話愛用文詞,還是表面的文詞;杜太白知道,這麼用詞的人,都胸無點墨,借攀附這些表面的文詞,顯得自己有文化。杜太白聽他幾句話,心裡就有了數,這是只紙老虎,並無實力和他唱對臺戲;何況,本地的同行,杜太白都不怵,外地人初來乍到,就更不是對手了。心裡有了底,也忙作揖,用對方的口氣回答: 「不敢不敢,兄台遠道而來,敝地蓬蓽生輝。」 又說:「貴地不可小覷,李耳就是周口人。」 李存有也就是老八馬上露了原形:「李耳是誰?同行嗎?是周口哪疙瘩的,我咋沒見過?」 李耳就是寫《道德經》的老子,周口鹿邑人,距今兩千多年了,你當然沒見過;連老子都不知道,也敢跟杜太白打擂臺?杜太白便說: 「周口很大,不是每個同鄉都認識。」 胡胖子在他家門口,架起八盞射燈;隔著一條路,搭起兩座戲臺。路南歸杜太白用,路北歸老八用。 晚上八點,擂臺賽準時開始。杜太白手持話筒上臺: 「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祖之風,山高水長。今日我們懷著沉痛之心,齊聚於此,緬懷德劭年高、澤被鄉里的胡老先生。胡老先生一生秉持『立德立言,無問西東』之志:事親至孝,濟世以仁;鄉鄰有困,必解囊相助。今雖騎鯨去遠,然『溫良恭儉』之風猶存於故里,『耕讀傳家』之訓長銘於後世。正所謂,德範猶存,千樹棠梨啼杜宇;音容宛在,一川煙草哭春風。伏惟尚饗!願胡公乘白鶴以遨遊,化星辰而永耀。此去蓬萊境,人間春複秋。此時此刻,我等願以戲劇一出,遙寄對胡公的深切思念,送他最後一程。」 接著向幕後伸手:「下邊,有請二夾弦名伶田錦繡登臺獻藝。」 台下響起一片掌聲。鑼鼓點中,田錦繡水袖搭肩,踏著碎步,背著身上台;田錦繡化了妝,穿上戲裝,就成了另外一個人;她碎步繞場一周,回到舞臺中央,水袖甩出,一個回身亮相,贏得滿堂彩。台側的樂隊起板,板胡拉起,嗩呐跟上,在板胡和嗩呐的伴奏下,田錦繡唱起《三哭殿》。《三哭殿》說的是唐朝皇上李世民的家事,其中有三哭,妃子哭,公主哭,皇后哭;田錦繡選的是其中的第二哭,銀屏公主哭殿;雖然銀屏公主哭的內容,跟胡胖子他爸的死風馬牛不相及,李世民家和胡胖子家有天壤之別,相隔一千多年,但不管因為什麼事,這人在哭,和葬禮就算應景。唱到戲的深處,田錦繡也哭哭啼啼,用水袖拭自己的眼睛。 台下聚集許多聽戲的人,不時有人喊「好」。 十分鐘過去,對面的戲臺子還沒有動靜。杜太白認為對方的老八有些發怵;接著又想,也許老八雖然沒文化,但是個厚道人,晚于對方開場,等於讓對方一步,讓杜太白這邊先聲奪人;一直到了八點半,對面的舞臺才有響動。但對方一開場,讓杜太白吃了一驚,原來對方的戲班子不是唱戲,是跳舞。隨著音箱中迪斯科的音樂響起,上來一個小妹跳舞熱場。這小妹描眉塗眼,化著濃妝。五分鐘之後,老八才拿著麥克風上臺。老八上臺之後,嘴裡也不說水詞和套話,而是對臺上跳舞的小妹問: 「小妹,今年多大了?」 小妹邊舞邊說:「十八。」 「十八的小妹火力壯,脫。」 小妹邊舞,邊脫掉身上的羽絨服。 「大姑娘美來大姑娘浪,脫。」 小妹邊舞,邊脫掉上身的毛衣。 「再脫。」 大冬天,小妹脫掉內衣,露出胸罩。 「再脫。」 小妹脫了裙子,露出內褲。 下邊觀眾沸騰,都離開唱《三哭殿》的舞臺,來到老八的舞臺前。這時老八拿著麥克風問觀眾: 「只有一個小妹脫行不行?」 眾人齊喊:「不行。」 老八:「再上來一個小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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