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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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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東街有個做倒賣糧食生意的叫胡胖子。這天,他爸死了。胡胖子小時候胖,是個小胖墩兒,大家叫他「小胖子」,成年後得過甲亢,人變瘦了,像根麻稈;按說人變了,綽號也得變,但大家改口嫌麻煩,仍叫他「胖子」。胡胖子身子瘦,但長了副寬大肉乎的娃娃臉;身子變了,臉沒變,大家不改口也有道理。 胡胖子他爸死得有些突然。平日沒病沒災,牙口也好,他老在兜裡裝著一把炒黃豆,見人就說:「看,黃豆都能吃。」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黃豆,撂到嘴裡,嘎嘣嘎嘣嚼起來;沒想到臘月二十六這天,突然患心臟病死了。按延津的規矩,人死後,喪家應該停柩七天,然後出殯;但從臘月二十六算起,停柩七天,就跨年了,春節就成了喪期;胡胖子覺得喪事跨年有些晦氣,於是決定,靈柩在家停三天,臘月二十九這天出殯。 臘月二十八這天中午,杜太白在家裡貼春聯;春聯先從頭門貼起;貼上,退後,看左右門框上春聯的高低,兩邊是否一致;一開始,左邊一聯稍低了些;將左聯提高,退後看,右邊一聯又顯低了;將右聯也提高一些;待雙邊的高度大體一致了,杜太白用笤毛掃帚把春聯掃平。正掃間,胡胖子騎著電動車,風風火火來了,要杜太白去當他爸喪禮的主持人。所謂喪禮,按延津的風俗,並不在出喪當天;婚事的儀式在當天中午,喪事的儀式在出喪的前一天晚上;家裡不富裕的人家,前一天晚上雇一個響器班子,吹打一番;有頭有臉的人家,要搭台唱戲,以彰顯死者的哀榮,第二天一早就直接出殯了;胡胖子他爸臘月二十九出殯,喪事的儀式,成了今天晚上。聽胡胖子說明來意,杜太白頭也沒抬,不冷不熱地說: 「去不了。」 「為啥呀?」胡胖子問。 杜太白用笤毛掃帚指指正貼的春聯:「過年了,忙。」 「知道,我爸死得不是時候。」 「倒不是這意思。令尊啥時候走的?」 「前天。」 「你啥時候決定停柩三天,明天出殯的?」 「也是前天。」 「前天決定的事,令尊的儀式就在今天晚上,咋今天中午才來找我主持?」 胡胖子不說話了;停停說:「杜老師,原來你挑的是這個禮。」又說,「你挑得有理。」又說,「說實話,本來主持人找的不是你,是東街的老董;但老董昨天晚上吃壞了肚子,今天早起一直拉稀,來不了了。」 老董是延津紅白喜事主持人俗派的代表人物,人高,嗓門也高;庸俗的水詞和套話,也能說到動情處;到了動情處,也聲情並茂;所以也有許多人家請他。 「我就是個替代品,對吧?」杜太白問。 沒想到胡胖子後撤幾步,突然跪下,給杜太白磕了一個頭: 「杜老師在上,受喪家一拜。」 喪家給人報喪,先跪下磕頭,接著才說喪情,是延津的風俗;喪家見人矮三分,是延津的規矩。胡胖子跪下磕頭,等於把喪事重新通知杜太白;雖然請主持人把杜太白放到了第二位,但給杜太白磕頭報喪卻是頭一回;意思是,這事能不能從頭說起?見胡胖子開始行禮,杜太白倒有些不好意思,忙上前攙胡胖子: 「老胡,有事說事,起來。」 胡胖子爬起來說:「杜老師,啥也不說了,事情把老弟別在這兒了,離今天晚上就剩幾個鐘頭了,你就當幫我一個忙,給老董的報酬是五百,給你兩千。」 跪拜加報酬,讓杜太白不好拒絕;杜太白平日給人主持紅白喜事,報酬也只有六百,如今報酬翻了兩倍多,是杜太白沒有想到的;當初杜太白走上紅白喜事主持人這條路,是表哥老萬患了哮喘病;如今因為東街老董拉稀,報酬翻了兩倍多;都說必然決定偶然,原來偶然決定必然。但杜太白故作不在意: 「不是錢的事。」 「還有什麼事?」 胡胖子把杜太白的意思理解岔了,杜太白的意思,不是因為錢,不去當主持人,是因為在主持人的邀請上,把他放到了第二位;但胡胖子以為杜太白還有什麼別的要求。胡胖子對這句話的曲解,讓杜太白腦子一激靈,他順坡下驢,接著又提了一個條件: 「去也行,就一件事。」 「說。」 「今晚戲臺上唱戲的,得用田錦繡的二夾弦班子。」 杜太白這麼做,也是想借此討好田錦繡,借胡胖子他爸的喪禮,把他和田錦繡的關係,往前推進一步;推進一步,就離能住在一起近一步;昨天寫春聯沒達到目的,今天想繼續努力;久久為功,必有所成。兩人能住在一起,就能辦那事;打電話交流,和見面交流不一樣;在床上交流,和坐著說話交流又不一樣。 「田錦繡是誰?」胡胖子問。 「我女朋友。」杜太白又說,「也不單因為她是我的女朋友,過去老在一起合作,配合起來比較默契。」 杜太白以為胡胖子會提出異議,說杜太白假公濟私,誰知胡胖子豎起大拇指:「有情有義,來吧。」 又說:「我回去就把老董找的戲班子給退掉。」 「唱一場戲,你給她多少錢?」杜太白問。 「過去這種情況,她唱戲掙多少錢?」 「五百。」 過去田錦繡在這種場合,掙的是二百。 胡胖子:「給她一千。」 「樂隊還有五個人。」 「過去他們每人多少錢?」 「三百。」 其實是一百五。 「每人給他們五百。」胡胖子說。 由此杜太白知道,胡胖子對他爸不薄,為了他爸的喪禮,不吝錢財;但杜太白也知道,胡胖子他爸活著的時候,胡胖子不愛搭理他爸;有次跟朋友拼桌喝酒,說到他爸,胡胖子借著酒勁說: 「不說他,他就是一個信毬。」 「信毬」是延津話,就是「傻×」加「蠻幹」的意思。對他爸評價不高,或討厭他爸,按說胡胖子不該給他爸舉辦像樣的喪禮;如同杜太白在他爸的喪禮上,沒有落一滴淚一樣;但正是因為這樣,杜太白又理解胡胖子,他爸死了,他想彰顯一下;彰顯不是為了哀榮他爸,而是對過去洗一下地;就跟裁縫老殷去洛陽參加他師傅老雷的去世三周年紀念儀式一樣。父輩,你們咋這麼讓人無法愛戴你們?你們死了,還得替你們洗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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