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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第十五章

  回到家,杜太白放下對春芽、巴黎、柳小鳳關係的不解,開始考慮自己的難題。他掏出手機,給田錦繡打了個電話。臘月三十晚上,是守歲的時候,他想與田錦繡一起守歲。所謂守歲,就是年三十晚上,家裡人待在一起,包包餃子,吃吃餃子;臘月二十三是吃餃子的時候,年三十晚上,也是吃餃子的時候;吃過餃子,嗑著瓜子,一起看看電視裡的晚會,熬到深夜十二點,聽到電視裡的人在喊「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舞臺上敲起新年的鐘聲,這一年就算過去了;杜太白想著,兩人一起包餃子,吃餃子,熱氣騰騰,有個融合的氣氛;一起守歲,聽過鐘聲,過了深夜十二點,夜深了,自然而然,也許兩人能住到一起。

  自兩人鬧起矛盾,近一個月沒在一起住了。中間也見過幾面,都是浮皮潦草;浮皮潦草的見面,在第一反應和層面遊走,無法緩和矛盾,到解決矛盾;而住在一起就不一樣了,有了肌膚之親,深入到事物的本質,也有話好說。解決矛盾,氣氛和前奏也是很重要的。臘月二十七那天,杜太白想利用春聯達到這個目的,被田錦繡的前夫給攪和了,現在想利用守歲,補上這一課。大過節的,提出年三十一塊守歲,理由也光明正大。

  這時想,如果跟田錦繡一塊守歲,包餃子的材料還沒準備呢;吃餃子之後嗑的瓜子還沒準備呢;春芽剛才問過年的東西備齊沒有,不想起田錦繡沒大留意和在意,想起田錦繡知道年貨還是沒備齊;包餃子,就需要去肉鋪買肉,去菜市場買韭菜或茴香,或芹菜;如果肉鋪不給絞肉餡,回到家還需要剁肉,然後剁菜,拌餡,和麵,擀皮,接著才能一起包;如果田錦繡答應過來守歲,他需要馬上出門,去肉鋪和菜市場買肉買菜;捎帶買些瓜子;電話裡也問一問,大年三十兩人守歲,她想吃什麼餡的餃子;她想吃什麼,就買什麼肉,買什麼菜,包什麼餃子。電話打通,沒想到杜太白剛說一塊守歲的事,田錦繡一口回絕:

  「守什麼歲,各過各的,別瞎跑了。」

  杜太白愣在那裡:「大過年的,一個人待著多清冷。」

  「麻煩。」

  杜太白退一步說:「你要嫌麻煩,我可以去你那裡;你想吃什麼餃子,我拌好餡,和好面,提過去,咱倆一塊包。」

  「你別過來,我不在家。」

  「年三十,你要幹嘛去?」

  「你別管,有事。」

  杜太白不知道田錦繡是賭氣呢,還是年三十夜裡真有事;如有事,又不在家,她能去哪裡呢?會跟誰一起守歲呢?但兩人還沒結婚,他並沒有追究這事的權利。杜太白接著又想出一個理由,試圖挽回局面:

  「主要是,一個人守歲,喝點酒,怕喝大。」

  過去兩人在一起吃飯,喝起酒來,田錦繡總是嘮叨,「少倒點」,「少喝點」;勸他少倒點少喝點的人,就是從心裡關心他的人;這也是杜太白想找對象的原因之一,想找一個人在身邊嘮叨的原因之一,田錦繡能說出這話,也是他找田錦繡的其中一個原因;沒想到田錦繡聽了這話,反應也和平日不一樣:

  「愛大不大。」

  就把電話掛了。

  她不願意一塊守歲,杜太白也無法勉強。看來,大年三十,他只能一個人守歲了。雖然一個人過年,年夜飯,還是得吃頓餃子,不然不算過年。但他一大早從延津趕去自封,又從自封趕回來,奔波一天,身子有些乏了;去自封是為了要賬,賬要得又不順;如果和田錦繡一起守歲,他能提起精神;現在一個人過年,他便沒心思再包餃子。於是穿上羽絨服,出門,走到十字街頭,到一家便利店,買了兩袋速凍餃子。

  看來,他就是大年三十吃速凍餃子的命了。還不單是吃速凍餃子的事,無法跟田錦繡一起守歲,看來解決他們之間的矛盾,還得另找時機;怕的是矛盾越積越重,時機會越來越難找。小白鼠的風波,給小貓起名字,雖然都幫過他的忙,看來並不根本。從便利店出來,杜太白拎著速凍餃子,站在寒風裡,突然感到有些寂寞;平常一個人吃飯不感到寂寞,一個人跨年吃速凍餃子就感到寂寞了;但田錦繡不願意跟他一起守歲,杜太白也想不起世界上還有誰能與他守歲。一起守歲的人,大都是有親情聯繫的人;事到如今,與他有親情聯繫的人已經不多了;何俊英已經有了現夫,人家一家子會在一起守歲;兒子巴黎蒸發了,連他在哪裡都不知道,更別說守歲了;女兒紐約,大年三十並沒有給他打電話;她不打電話,就是沒有跟他一起過年的打算,她肯定跟她女朋友一塊守歲了;紐約不給他打電話,他也不好給紐約打電話,讓她趕過來跟他守歲;如果讓紐約跟他守歲,等於強迫紐約;強迫紐約,以紐約的性格,也不會趕過來,等於杜太白自討沒趣。

  大年三十,一個人跟世界斷了聯繫,杜太白有了歲月滄桑的感覺;看來,人還是群居動物啊;看來,「孤獨」不是書本上的名詞,它就是一個現實;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回到家,奔波一天,杜太白肚子餓了,他也沒心思煮速凍餃子;打開電視機看聯歡節目,也看得無情無趣。這時他突然想起一個人,可以去找他,兩個人一塊守歲,度過這個難熬的跨年。此時此刻,這個人也是一個人待著;而且在一個地方固定不動,去了就能找到。

  他就是田錦繡她爸田守志。田守志癱瘓了好幾年,在養老院住著。田守志有兩個女兒,大女兒是田錦繡,小女兒叫田錦芳;田錦繡在延津待著,田錦芳十年前嫁給一個做小家電生意的人,跟丈夫去了深圳。五年前,田守志患了腦動脈硬化,接著又腦出血,成了植物人,住進醫院。田家並不富裕,在醫院住不起單間,住的是八個人一間的大病房。大病房裡,患各種疾病的患者都有,就田守志一個人是植物人。植物人有植物人的好處,一天到晚躺在病床上,安靜。延津人愛看戲,病房牆上的電視裡,從早到晚都在唱戲。這天晚上,病人們又在看戲,這齣戲是喜劇,丑角在舞臺上蹦蹦跳跳,嘻嘻哈哈,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大笑一陣接一陣,田守志突然爬起來,把電視關了:

  「這叫唱戲嗎?這叫胡鬧台!」

  把其他病人嚇了一跳,明明是植物人,咋突然復活了呢?田守志唱了一輩子戲,是戲,把他從植物人狀態喚醒;喚醒他,不是這戲唱得好,而是「胡鬧台」;「胡鬧台」是句延津話,意思是這戲唱得毫不著調,胡毬唱;接著也會延伸到生活中,這人辦的事毫不著調,也叫「胡鬧台」;感謝「胡鬧台」「胡毬唱」和毫不著調,硬是把田守志從植物人狀態給喚醒了。

  但他腦子醒了,腿腳並沒有醒;或者,腿腳就醒了一回,爬起來關電視那回;接著,腿腳又昏睡過去,田守志開始癱瘓在床。好在,他癱瘓只是下半身,上半身的頭、嘴、脖子、胳膊、手,都能動彈,除了下床困難,其他方面還能自理。醒了,就沒必要住在醫院,家裡無人伺候他,田錦繡和田錦芳姐妹倆,便把他送進了養老院。養老院就是養老,不用花醫療費,倒是比住醫院少了一多半費用。養老院,每個老人住的倒是單間。

  田守志年輕時,在延津二夾弦劇團唱武生。田錦繡當年去二夾弦劇團唱戲,也算女承父業,不過她沒學反串唱武生,唱的仍是青衣。田守志當年唱起武生,蹽起鏇子,轉著舞臺,能連著旋出三十多個。除了唱武生,田守志也唱紅臉。田守志是破鑼噪,當武生翻跟鬥行,本不適合開腔,但他用力嘶喊,沙啞的破鑼嗓中,唱出了一種大漠荒野的路數。大風中,沙石荊棘滾過來,另開一種氣象,算是負負為正,大家也愛聽。大家愛聽小橋流水,也愛聽粗狂和凜冽。他唱響的一齣戲,便是《阮氏三雄》。在《阮氏三雄》中,他扮演活閻羅阮小七,搖著船上臺,頭戴斗笠,身挎腰刀,開腔唱道:

  爺爺生在石碣村
  稟性生來要殺人
  英雄不會讀詩書
  不怕朝廷不怕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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