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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第十六章

  杜太白紅白喜事主持人的生涯到此為止。

  事情出在他主持的一場婚禮上。過了春節,進入正月,延津的婚禮多了起來。往常,延津年前臘月結婚的多,結了婚,接著是春節,圖個雙喜臨門;結婚剩下的酒菜,春節還能接著用上;但去年是小年,沒有立春,按農曆的說法,是個瞎年,或寡年;而今年有兩個立春,是多少年不遇的大年;年頭一個立春,年尾一個立春,兩頭春意味著兩頭喜,將來會人丁興旺;於是正月結婚的多,年前臘月結婚的少;喜事與喪事不同,人死不能挑日子,娶親可以擇期;大家都排斥臘月,在正月裡結婚,正月裡的婚禮便顯得擁擠。

  正月裡,杜太白主持喜事的日程,提前兩個月就排滿了。以往臘月是杜太白主持婚禮的旺季,現在成了淡季;過去正月裡是淡季,現在成了旺季。旺季中的旺日子,是正月初六;正月初六這天,陽曆是十六號,同時又是禮拜六;三個六,也是多年不遇的一天;皇曆上又說,這天是吉神「紅鸞」當值的日子,宜於嫁娶;於是結婚的人更是紮堆。甚至,有人提前半年,就把正月初六這天,與杜太白把主持婚禮的時間定了下來。

  杜太白和田錦繡的婚期,兩人選在二月初六,除了這天是田錦繡的生日,也是為了躲開正月;正月裡,杜太白主持婚禮的檔期已經排滿了;主持婚禮與掙錢連在一起,人不能跟錢過不去,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杜太白的主持風格是雅派,起初延津人「不毬懂」,但三年過去,在延津越來越受歡迎,大大超越了俗派;杜太白發現,俗人,雖不懂雅,但還是喜歡雅;正因為不懂,愛附庸風雅。當然,這話說的,有點翹舌頭,像當年小蒯在省裡的戲曲比賽中一戰成名之後,說話有點翹舌頭一樣;但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正月初二這天,杜太白還在家吃早飯,有人敲門;開門,門口站著一個他在中學教書時,班上的女學生。這個女學生叫李滿花,手裡拎著兩瓶酒,幾盒保健品;李滿花當年在班上學習一般,後來沒考上大學,目前在縣城開了家美容店;自杜太白離開中學,很少見到李滿花;有時在街上碰到,出於師生關係,兩人禮貌性地打個招呼,也就走過去了;看她進來,杜太白吃了一驚:

  「滿花,你咋來了?」

  李滿花:「過年了,給老師拜個晚年。」

  進門,把手裡的酒和幾盒保健品,放到了茶几上。

  「來就來吧,還帶東西。」

  李滿花:「杜老師,想請您幫個忙。」

  杜太白明白,東西也不是白帶的;便問:「啥事?」

  「我要結婚了,想請您來主持。」

  「哪天?」

  「正月初六。」

  杜太白:「這天指定不行,提前半年,就有人把日子定下來了。」又問,「今天都初二了,離初六還有四天,你為啥不提早說?」

  「原來沒準備正月初六結婚,湊這個熱鬧。」李滿花又說,「再說,我跟那男的,情感還沒確定呢,還起起伏伏呢。」

  「那為啥提前了?」

  「剛剛發現,我懷孕了。」李滿花又說,「我想打掉,但我爸媽不讓,催我趕緊結婚。」

  杜太白明白了事情的緣由。又問:

  「你的對象,是哪家的孩子?」

  「北街開貨棧的老向家。」

  老向家,杜太白不太熟,想不起是誰家。杜太白:

  「我沒時間,你們找其他主持人,不也一樣。」

  「不一樣,一輩子的大事,我不想把婚禮弄俗。」李滿花又說,「您是我老師。」

  「老師是老師,但時間由不得我做主呀。」

  「我可以多給錢。」

  李滿花說的,跟胡胖子年前給他爸辦喪事,邀請杜太白去主持喪禮時說的一樣,想用錢撬動時間,或者說,想用錢彌補邀請的倉促。杜太白:

  「不是錢的事,已經答應別人了,我得講信用。」

  「如果我把婚禮提前呢?明天,正月初三。」

  「也已經定出去了。」

  「初九。」

  「三、六、九,都是好日子,全定出去了。」

  「正月十二呢?」

  杜太白從桌上拿起自己的工作日程表查看,看完說:「十二倒可以,但就是趕不上三、六、九的好日子了。」

  「趕上您,比趕上好日子重要。」

  「為啥?」

  「在延津,除了老師您,哪裡還能找到這麼有學問的人呢?其他主持人,都是文盲。」

  「誇自己的老師,也不用貶低別人。」杜太白突然想起什麼,「壞了。」

  「哪裡壞了?」李滿花問。

  「十二也不行,這天是老家嬸娘的八十大壽,我答應過去賀喜。」

  「知道給老師添亂了,可是,賀喜就是坐著吃酒席,我這是婚禮,一輩子的大事,請您主持;哪件事重要,還請老師考慮。」李滿花又說,「今天您要不答應,我就不走。」

  杜太白見學生說到這種地步了,便說:「既然你這麼說,那就十二;嬸娘那裡,我讓人把賀禮捎過去就是了。」又說,「放心,婚禮上,我當盡力。」

  「謝謝老師。」李滿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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