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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找抽是吧?」田錦繡又說,「再買點臘八蒜,我愛吃臘八蒜。」

  臘八蒜就是醃蒜,延津人愛拿它就餃子;臘八蒜臘八能吃,平日也能吃,當然大年三十也可以吃。

  田守志也看出田錦繡的相親是鎩羽而歸。寫道:

  你們將來過日子,和氣生財,不能這麼戧著說話。

  明顯,這是幫杜太白說話;「你們」,指的是杜太白和田錦繡。田錦繡:

  「將來過日子,我這脾氣也改不了;能過過,不能過趁早拉倒。」

  杜太白知道,兩人的關係又峰迴路轉了。戧著說當然不好,但田錦繡能戧著說,證明沒拿杜太白當外人;田錦繡她爸說起「將來過日子」這話,田錦繡沒戧著駁回,而是就著「將來過日子」這話繼續戧話,證明對這事的認同,這不就是峰迴路轉嗎?峰迴路轉的事實本身,比峰迴路轉的態度重要多了。但杜太白心裡也清楚,峰迴路轉的根本原因,不是因為杜太白,也不是因為田守志,而是因為田錦繡剛才相親的失敗。這麼說,杜太白還得感謝那個從武漢歸來的延津人。但不管什麼原因,能峰迴路轉,總比雞飛蛋打要好吧?杜太白急忙出門,屁顛屁顛地跑到街上買醋和臘八蒜去了。

  就著醋和臘八蒜,三人吃過餃子,杜太白和田錦繡去水房洗過盆碗,幫田守志解過手,扶田守志睡下,兩人走出養老院。杜太白騎上電動車,讓田錦繡坐在後座上,田錦繡沒說什麼,便坐了上去;杜太白將電動車往自己家開,田錦繡在後座也沒說什麼。杜太白心中暗喜。大年三十,還是有收穫。大年三十晚上,來跟田守志一起守歲的決策還是正確的。到了杜太白的家,杜太白把電動車停下,田錦繡下車;杜太白開頭門,進院子,把電動車紮在牆根;領田錦繡進了堂屋,幫田錦繡脫下羽絨服,將她的羽絨服掛在衣服架子上;田錦繡去了廁所,出來,杜太白拉她去臥室,她沒說什麼;幫她脫衣服,也沒說什麼;幫她脫光,她沒說什麼;杜太白自己脫光,她也沒說什麼;兩人進了被窩,杜太白抱住她,跨上去,想辦那事,田錦繡把他從身上推了下來:

  「別想好事。」

  「都到這地步了。」

  「辦事之前,那件事還是得說清楚。」

  杜太白故意裝糊塗:「啥事?」

  「咱倆在床上,你是就跟我玩玩,還是想跟我結婚。」

  「當然是結婚了。」杜太白又說,「這事,之前已經說定了呀。」

  「沒有說定。」

  「定了。」

  「結婚後家裡的錢誰管,沒有說定。」

  問題繞了這麼些天,拖了這麼些天,冷處理了這麼些天,不多不少,又回到了原點。這時杜太白覺得,兩人脫光在被窩裡討論此事,還不如穿著衣服,坐在客廳,面對面討論恰當呢。穿衣服坐著討論顯得正式,脫光了在被窩裡顯得曖昧;正式能正經說話,曖昧本身就帶著不正經的氣氛和味道;而正經問題不能正經討論,杜太白又剛剛要求辦事,勝負的天平,在討論之前,就已經向田錦繡傾斜了;從養老院出來,她路上不討論,剛才在客廳裡不討論,單等脫光了在床上討論,是不是田錦繡的一個算計和陰謀呢?脫光之下,曖昧之下,如果兩人談崩了,那就徹底崩了;看來杜太白想利用守歲與田錦繡上床,之前想利用春聯與田錦繡上床的決策是錯誤的。但兩人已經脫了,又不能提議兩人穿上衣服,去客廳裡坐著;杜太白還在猶豫,田錦繡推他:

  「問你呢。」

  見杜太白沒有回答,田錦繡坐起來,開始自己穿衣服;而她自己穿衣服,和杜太白提議兩人穿衣服到客廳裡去又不一樣。事到如今,杜太白只好大踏步往後退;在阻斷通往專制和獨裁的道路上,轉彎過猛也會翻車;杜太白只好像在自封看到的遊街隊伍一樣,往前走兩步,往後退三步,接著一個轉身,正走兩步,倒走三步,接著再墊出一步;為了現實,只好暫時犧牲將來;爭取自由和民主,也得一步步地來;沒有現在,哪裡會有未來?度過現在,才有未來,或才能再說未來;他一邊又將田錦繡的衣服脫下,一邊說:

  「沒說結婚之後,家裡的錢不讓你管,就是猶豫,你每個月給我的零花錢是不是太少了?」

  杜太白一個月掙一萬出頭,上次田錦繡說每個月給他一千塊錢零花錢。田錦繡:

  「那你想要多少?」

  杜太白給自己留下討價還價的餘地:

  「三千。」

  田錦繡又要穿衣服。杜太白:

  「兩千。」

  田錦繡:「兩千就兩千,但不准偷給你前妻和女兒。」

  原來田錦繡少給零花錢,還有這一頭的擔心在裡面。杜太白忙說:

  「我是偷偷摸摸的人嗎?」

  翻身上了田錦繡的身子。這回田錦繡沒有推託。原想著,剛討論過嚴肅的話題,杜太白又大踏步後退,辦這事會有心理障礙,也許會半途而廢,沒想到卻很成功;比過去和諧氣氛下辦得還成功,大踏步地往前走;過去辦事的過程大體十來分鐘,這次竟延宕起伏了半個鐘頭。

  正因為辦得順暢,田錦繡一度似乎有了高潮;事情辦完,杜太白又趁機說,婚後的財政管理方式,其實還有第三條道路。田錦繡問是什麼道路,杜太白說,結婚之後,各人掙的錢,還是各管各的,但家裡所有生活費用,都由杜太白出;親朋好友走動,紅白喜事給人送禮,也由杜太白出;田錦繡進門之後,說句不好聽的話,等於不負任何責任,等於白吃白喝。

  田錦繡躺在那裡想。想了片刻說:

  「不是給我挖坑呢吧?」

  「你想,這樣辦,是不是對你更划算?家裡所有的花銷,你一分錢不出,你掙的錢,都成了你的體己。」

  杜太白想,就算養一個白吃白喝的人,也比走向奴役之路要好呀。負擔重,自己可以多接活兒,多主持紅白喜事來填補;當了奴隸,活兒幹得再多,每月就給兩千塊錢的零花錢,那是固定的;固定就是枷鎖。兩害相權取其輕,自由也是有代價的。換句話說,用田錦繡的話說,打炮哪有免費的?沒想到田錦繡躺在那裡想了半天,說:

  「還是第一種吧,我不想白吃白喝。」

  第一種,就是杜太白把錢都交給田錦繡,由田錦繡每月發給他兩千塊錢零花錢。看來田錦繡沒有上當,還想把家裡的經濟大權牢牢掌握在她手裡;把經濟大權把在手裡,就是把家裡所有的權力把在手裡,可以乾綱獨斷。而在第一種方案中,由一千塊錢,漸進到兩千塊錢,也是杜太白提出來的,事已至此,如同蛇再一次鑽到了竹筒裡,無法回頭和反駁,杜太白只好用痛快的口氣說:

  「你說第一種,那就第一種。」

  又說:「我倒無所謂。」

  接著,兩人光著身子,把婚期也定了,農曆二月初六。二月初六是田錦繡的生日,這天結婚,圖個雙喜臨門;這天正好是初六,六六大順,也圖個吉利。

  「你這生日好。」杜太白摸著大梨說。

  「證明我會生。」

  「不是你會生,是你媽會生。」

  田錦繡打了杜太白一拳。

  婚禮如何辦,兩人接著也商量好了。婚禮準備在延津洲際酒店辦,那是延津最好的酒店;既然辦,就得辦排場一些;杜太白經常在延津洲際酒店主持婚禮,認識那裡的總經理,場地費、酒宴費,一定會給打折。

  「這就是嫁給紅白喜事主持人的好處。」杜太白說。

  田錦繡又說,客人都請誰,事先要擬好名單,該請的請,不該請的不亂下帖,免得人來得不少,隨禮有限,白吃白喝。杜太白:

  「還不是白吃白喝的事,也得挑一下人品。」

  「但我的閨蜜,必須得請。」

  「那是自然,也讓她們看看。」杜太白又說,「咱爸,也必須到場。」又問,「你妹和你妹夫呢?他們在深圳,通知不通知?」

  「這個,讓我想一想。」

  婚後一些生活細節,兩人也一一開始商議。譬如,兩人結婚後,是住在杜太白的院子裡,還是住在田錦繡的院子裡?最後商定,住在杜太白的院子裡;田錦繡的院子租出去,還能掙個租金。還譬如,結婚之後,田錦繡會帶來七隻貓,富貴、榮華、吉祥、如意、招財、進寶,還有貓媽。「就算我帶來的嫁妝吧。」田錦繡說。

  杜太白本不喜歡養動物,但也馬上答應了;並說,他去田錦繡家,見過這七隻貓,小貓像小老鼠一樣,看不出模樣,貓媽琺瑯眼珠,一隻黑,一隻藍,拖著一條花尾巴,長得不算難看;有其母必有其子,貓媽漂亮,孩子長大也錯不了;但也提出一個問題,貓媽現在是哺乳期,待六隻小貓長大,貓媽出去瞎逛,再懷孕了咋辦?這回貓媽生了八隻,死了兩隻,如果將來再生八隻,哪怕也死兩隻,家裡就有大小十三隻貓了;富貴、榮華、吉祥、如意、招財、進寶六隻小貓,其中有公有母,待小母貓長大了,到了發情期,它們也接二連三往外生,家裡非出貓災不可;田錦繡想了想,也覺得是個問題,問:「那咋辦呢?」

  杜太白提出,當務之急,待六隻小貓出了滿月,都給它們做了絕育,捎帶給貓媽也做了絕育,就能防患於未然;田錦繡打了一下杜太白的下體,你急著幹這事,把人家閹了,殘忍不殘忍呀?杜太白說,殘忍是殘忍了些,但它們是許多貓,我是一個人;如果不殘忍,任母女幾隻貓,接二連三地生,子子孫孫,沒有窮盡,到時候你可別後悔;田錦繡:「這事,等小貓出了滿月再說吧。」

  說著說著,天亮了。等於大年三十這一夜,兩人沒睡。說了一夜話,杜太白有些口乾舌燥。從結果看,這個年過得還算圓滿,這個歲守得還算值當;杜太白打了一個哈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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