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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杜太白:「我還有事。」又說,「主持婚禮,我從來不吃飯。」

  李滿花:「那是在別人家,今天,您是我家長。」

  向鐵他爸老向過來:「杜老師,給個面子,怎麼也得喝幾杯再走。」

  杜太白:「明天還有婚禮,我還得回去準備準備。」

  李滿花她爸老李過來:「杜老師,你才高八斗,今天,說出了我心裡想說說不出的話,你說走就走,證明看不起我們這些沒文化的人呀。」

  杜太白笑了:「老李,這話見外了。」

  老向:「我們兩親家都求你,你甩手走了,向李兩家的臉面,都掉到地上,撿不起來了。」

  大家把話說到這種地步,杜太白就不好走了,只好說:

  「老向,用不著上綱上線,我破例留下吃飯不就得了?」

  老李:「對,你是家長,不能拂袖而去呀。」

  用的還是文詞。大家都笑了。

  婚宴上,杜太白被安排坐在主桌。所謂主桌,是新郎新娘雙方的父母與至親好友坐的桌子。別的桌上用的酒是延津頭曲,主桌用的是茅臺。開宴之後,頭三杯喝過,開始相互敬酒;親家親友間相互敬酒,新郎新娘雙方的父母也給杜太白敬酒,新郎新娘的至親好友也給杜太白敬酒;鄰桌的人也過來給杜太白敬酒:「杜老師,主持得太好了。」「啥時候我兒子結婚,您一定得幫個忙。」左一杯右一杯,杜太白漸漸喝高了。喝高的另一個潛在因素是,今天給別人主持婚禮,想起他和田錦繡的婚期,也就是下個月的二月初六,一切的努力沒有白費;也是心裡高興,便來者不拒。還有,平日杜太白喝不著茅臺,他喝不起茅臺;好酒,讓人順口,於是喝得口滑。

  新郎和新娘也挨桌敬酒。最後到了主桌,新娘也已經喝大了。新郎新娘一起,給主桌上的人挨個敬酒;待兩人給杜太白敬過酒,新娘對杜太白說:

  「杜老師,咱倆得單獨再喝一杯,今天,我收穫太大了。」

  杜太白只好與新娘又喝了一杯。喝完酒,新娘張開雙臂,要擁抱杜太白。師生之間,這也正常。新娘踉蹌著,站不住腳,身子反著,倒在杜太白懷裡;李滿花上中學時,白,身子苗條,但胸大,像兩個漫頭,招人目光;現在成人了,白還是白,比上中學時胖了,顯得豐腴,胸也更大了;穿起旗袍,胸顯得更突出了;從上到下,顯得更性感了;加上喝醉了酒,臉蛋紅嘟嘟的;杜太白也喝大了,人一喝高,容易情不自禁,掌控不住自己,擁抱新娘的身子,不由分了一下心;新娘倒在杜太白懷裡,前胸從杜太白懷裡劃過;左乳房劃過杜太白手邊時,杜太白的手本能地躲了一下;右乳房劃過時,杜太白的手沒有躲;李滿花的乳房像饅頭,但不是一般的饅頭,像高莊饅頭;高莊饅頭比一般饅頭更加高聳;這是她與田錦繡的區別;田錦繡的乳房像一對大梨;或者,擁抱新娘時,杜太白本來沒分心,當李滿花的乳房劃過時,分了;或者,左乳房劃過去時沒分心,右乳房劃過去時分了;或者,一次劃過沒分,兩次劃過,就不由分了;或者,是一般饅頭沒分心,像高莊饅頭就分了;右邊的高莊饅頭劃過時,他還本能地劃拉了一下;左乳房劃過去時躲是本能,右乳房劃過去時劃拉一下也是本能,只是本能的方向不同;或者,杜太白清醒時不會分心,喝醉了就分心了;新娘醉酒不覺得,眾人也沒發現;或者,新娘意識到了,她和杜太白心照不宣,或者佯裝不知;接著有新郎的朋友上臺唱歌,大家又笑語歡聲地喝酒吃飯。眾人沒發現的細節,沒想到鏡頭發現了,婚禮雇的攝影師一直在拍照,現場也有許多人舉著手機在拍照,手和右乳房的關係,被清清楚楚地拍了下來;杜太白的手,躲的本能沒人注意,劃拉的本能被拍了下來;第二天,有人把這些照片放到網上,就成了「鹹豬手」事件,接著迅速發醉了。

  因當時喝醉了,杜太白意識模糊,記不清是否劃拉過女學生的右乳房,就是劃拉,也是第一反應。但不管是第幾反應,有照片在,杜太白無可辯駁。半天之內,杜太白變成了「流眠」。魔鬼都在細節中。魔鬼都在喝酒後。上回與曹五車打架是因為喝酒,這回「鹹豬手」事件也是因為喝酒。喝酒加上胸大,起了連鎖反應;或者說,杜太白和李滿花,都吃了酒大和胸大的虧了。世上的事情,都是油然而生的,杜太白過去這麼認為;世上的事情,都是突然發生的,杜太白現在這麼認為。關鍵是,這些照片是誰拍的?杜太白一開始認為是攝影師幹的,趕忙去攝影師家,找到攝影師:

  「大壯,你怎麼能這麼幹呢?趕緊到網上給我刪了。」

  大壯攤著手,一臉無辜的樣子:「杜老師,不是我拍的。」

  「當時只有你端著照相機。」

  「也可能是手機拍的呢,當時那麼多人都在拍照。」

  「如果是手機拍的,那是誰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

  「這不是真的,是攝影的角度,拍出了這種效果。」

  「那我也不知道了。」

  杜太白想,這是汙名化啊。一切都是模糊的,咋把模糊顯影,說成實情了呢?一切都是無意的,咋把無意變成有意了呢?就算這次是真的,也只能證明一次,不能證明他一生都是這樣,不能定性為「流氓」;但大家認為,看到的,就是杜太白的全部,就是他這個人的本質。大家都是浮光掠影的人,誰會花工夫替你深究真相呢?別人說誰是壞人,大家就信了這話而不是這人。當真相還在穿鞋的時候,謊言已經跑遍了整個延津縣城。這不是欺我,是欺世呀,杜太白想。俗語說一失足成千古恨,跟曹五車那次,是一失手成千古恨,這回,又是一失手成千古恨。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毬用了。給杜太白帶來的直接後果是,本來,正月裡,他要主持二十二場婚禮,一天之內,所有人家全部退訂了。誰家還敢請一個在婚禮上「耍流氓」的人當主持人呢?

  接著是女學生李滿花的變化。當初杜太白劃拉右乳,李滿花或許沒有意識到;或者,意識到了,兩人心照不宣;現在為自證清白,也變了口風,她對新郎、家裡人和所有人說:

  「為了請他,我們專門把婚期安排在正月十二。」

  又說:「他是我老師,誰能想到他是流氓呢?」

  或者,這是微妙的變化,是微妙的微妙變化。杜太白劃拉右乳,如果李滿花當時沒有意識到,等於劃拉是一瞬間;如果意識到了,佯裝不知,兩人心照不宣,就是微妙;現在把微妙的外衣扒掉,露出赤裸裸的現實,現實就直指單一,單一就直指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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