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
| 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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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是流氓是一回事,老師加流氓,事情的性質就變了,話題也更有嚼頭了。杜太白也是一世清名,毀於一旦;或者說,毀於一念之差;正月裡,他主持婚禮的日程本來排滿了,為啥非同意李滿花額外加正月十二這場呢?何況這天他還有事,這天是杜家莊嬸娘的八十壽辰;當時堅持自己就好了;或者,婚禮結束他要走,新郎新娘和他們的家長要留他吃飯,如果當時他不為所動,非走不可就對了;他們兩家的臉掉到地上,由他們掉去,為啥非替他們撿起來呢?結果是,把他們的臉撿起來了,自己的臉沒了;兩種情況拒絕一種,二者有其一,像當年田守志在餄餎館喝酒,雷打不動地堅持自己,就不會出現這樁醜聞。或者,新娘子的胸從杜太白懷裡劃過時,他遇到左乳是躲,遇到右乳是劃拉;躲是本能,劃拉也是本能;如果前一個本能,戰勝後一個本能就好了。 但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年前申時行花了六百塊錢,讓杜太白給他出謀劃策;兩人犯的事,屬於同一種性質,都是男女之間的事,都是跟自己女學生的事;申時行犯事的程度,比杜太白還大;申時行的冥想女學生,肚子已經顯形了,而杜太白只是劃拉了一下女學生的半個前胸;當時杜太白用「融化人心的太陽是什麼」的理論,讓申時行給女學生說好話,和用錢,讓女學生回心轉意,把申時行糊弄了過去;當時認為申時行早晚會出事;但半個月過去,申時行沒有出事,杜太白倒出事了;他還不如申時行。杜太白沒出事之前,還想問一問申時行,他為啥沒出事;是不是申時行按杜太白的理論,給女學生說些好話和用錢起了作用?話和錢起了作用,那女學生肚子裡的孩子到哪裡去了?現在杜太白出事了,也顧不上問申時行了。 如果沒有互聯網,事情傳播速度也不會這麼快;正因為有了互聯網,讓事情迅速蔓延起來;在網上,事情又產生了扭曲,本來杜太白的手,是劃拉了一下女學生,在網上,變成了「摸」女學生。「劃拉」和「摸」,可是兩個概念,一是時間上有差別,「劃拉」是瞬間,「摸」有停留;二是,「劃拉」是被動的,是乳房碰到了你的手,你被動地「劃拉」了一下;「摸」是主動的,是你的手,主動去摸人家的乳房;由被動到主動,事情的性質就變了。但誰能幫你解釋和糾正這不同的概念和性質呢?杜太白吃過兩次網上的虧,上回是跟曹五車打架,這回是「摸」了女學生。打架是正常事件,摸人是黃色事件,何況又是他的女學生;人們對這事的關注度,要大於打架事件的十倍。或者,這回吃網上的虧,比上回大多了。互聯網,我×你媽,杜太白在心裡罵道。 「鹹豬手」事件在互聯網發酵的當天下午,新郎向鐵找到杜太白家裡。新娘李滿花是他的學生,新郎向鐵不是。 「杜太白,這事咋辦吧?」向鐵問。 杜太白:「我是被冤枉的。」 新郎舉起手機:「眼見為實——人贓俱在,還想狡辯?」 「眼見為實,但不一定真實,我沒有『摸』人;再說,眼見的是部分,真實的是整體,我整體是個什麼人,你還不知道嗎?」 「眼見是流氓,整體是大流氓。」 「此話怎講?」 「眼見是一個流氓耍流氓,整體是老師對女學生耍流氓。」 新郎重複了大家的看法,但這邏輯不符合邏輯呀。 杜太白歎息:「人無法自證清白。」又說,「我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新郎:「我沒工夫聽你廢話,馬上讓你長點記性。」 又說:「你學生在家哭呢。」 又說:「你侮辱的不但是她,還有我,還有我們兩家。」 又說:「更重要的,還有她肚子裡的孩子,這我饒不了你。」 又說:「我要沒個動靜,就成縮頭烏龜了,今後無法在世上混了。」 又說:「好好的婚禮,讓你給攪和了。」 跳起,兜頭抽了杜太白一巴掌。像在當年中學的酒宴上,因為李商隱的老婆,曹五車抽了他一巴掌一樣。曹五車抽他他敢還;現在「耍流氓」人贓俱在,他不敢還。新郎接著又一腳將杜太白踹倒在地,脫下鞋,往杜太白身上臉上抽。杜太白鼻口出血了。 事情還沒有完,杜太白家門口,左右蹲著兩隻石獅子;因讓它們看家護院,放的是兩隻公獅;年長日久,牙齒粉化,已經掉了。一次杜太白喝醉酒回家,看門口兩隻獅子瞪著他,杜太白急了: 「牙都沒了,還厲害什麼?」 當天夜裡,有人到杜太白家門口,把這兩隻公獅去勢了。 下邊沒了,和牙齒掉了,可是兩回事。第二天,這事又傳遍了延津城。這比杜太白挨打還有轟動效應;打人,只是出於憤怒;把門口的獅子去了勢,就成了笑話。 杜太白懷疑是新郎向鐵幹的,但杜太白家門口沒安攝像頭,沒有證據。 這天半夜,在自家院子裡,杜太白一個人,對著星空,哭得像個孩子。不為自己,不為去勢的獅子,而為莫名其妙。整個世界沒人理他。星星該眨眼還眨眼。 杜太白知道,他再一次讓生活給收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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