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一〇〇


  焦輔仁愣了一下,盯住杜有財看,笑了:「啥時候,學得油嘴滑舌了?」又說,「雖然是油嘴滑舌,拋開我,單從遠和近的關係論,道理並不錯呀,只是我擔不起。」突然又說,「索性,我們把檔次再提高一下。」

  「啥意思?」

  「古希臘有個詩人,叫荷馬,要不,你叫杜荷馬吧。」

  杜有財愣了一下:「老師,一下去到古希臘,過分不過分呀?」

  焦輔仁搖手:「別的地方咱不能做主,自個兒的名字,過分就過分吧。」又說,「這種過分,又不要錢。」

  「老師,叫荷馬,容易被人叫成河馬,不好聽。」

  焦輔仁想了想,這名字,是容易讓人誤會,僅僅因為容易產生歧義,焦輔仁主動作罷;又想出杜雪萊,杜拜倫,杜葉芝,杜戈爾,杜魯達等;焦輔仁能知道的世界上的詩人,都套了個遍,沒一個好聽的;僅僅因為不好聽,焦輔仁說:

  「那還是回到杜太白吧。」

  從此,杜有財就叫「杜太白」,但他沒有將改名字的事告訴杜天威。半年之後,杜天威從杜太白同學嘴裡聽到了杜太白改名字的事;傍晚,杜太白放學回到家,杜天威把他叫到柴房,兜頭抽了他一皮帶:

  「知道為啥打你嗎?」

  杜太白搖搖頭。

  「改名字,為啥不告訴我?」

  又問:「姓焦的是你爸,還是我是你爸?」

  又說:「不是氣你改名字,而是改名字半年了,我還不知道,這不是欺負人嗎?」

  面對杜天威的問話,杜太白一言不發;杜天威又抽了他一皮帶:

  「給你叫『杜有財』,是想讓你早點發財,家裡也沾你點光,一把屎一把尿把你養大,我容易嗎?我這麼做有錯嗎?你知道知恩圖報嗎?」

  杜天威說著說著想哭,杜太白還是不說話。

  「你把『有財』改成『太白』,說是想寫詩,詩是個啥東西?搗糨糊的人,歷朝歷代,哪個人有好日子過?那個姓焦的,不就是個窮酸嗎?你不只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個兒,你知道不知道?」

  杜天威說著說著又憤怒了,杜太白還是不說話。

  「你這不是改名字,是想故意跟我置氣對不對?」

  從始至終,杜太白沒說一句話;沒說話不純粹是跟杜天威置氣,而是杜天威說的也有道理,改名字本身,他也有背叛杜天威的想法。杜天威又抽了他幾皮帶:

  「回頭再跟你算賬!」

  為了一個名字,杜太白被抽得滿頭是包,滿臉是血;而且事情還沒有完,還要「回頭」。

  待回頭,杜天威七事八事,就把這事丟到後腦勺了,「杜太白」的名字,也就叫了下來。直到焦輔仁說出杜天威綁架了一個家庭的話,杜天威與焦輔仁結了仇,杜天威又想起當初改名字這事,這事重新成了焦輔仁背後搗亂的罪證;杜太白是焦輔仁的同謀,又被杜天威打了一頓;以後家裡出了什麼事,杜天威就說:

  「又是焦輔仁在背後搗亂。」

  指著杜太白:「又是你跟焦輔仁串通好的吧?」

  問題是,「杜有財」改成「杜太白」,長大之後,杜太白也沒有寫詩;「杜太白」這名字,等於白起了;或者,當初這名字,像杜天威說的一樣,焦輔仁還是起錯了;無非兩者說的方向不一樣;杜太白感歎。

  焦輔仁的老婆叫李秀英,一輩子在家洗衣做飯,延津人叫「家庭婦女」;因學生們喊焦輔仁「焦老師」,見了李秀英,學生們也順著喊「李老師」。李老師見了焦輔仁的學生,也很和藹。

  焦輔仁和李秀英一直沒有生育,就兩個人過著;李秀英有兩個外號,一個叫「騾子」,一個叫「不會下蛋的雞」;都是不會生孩子的意思。誰知到了五十多歲,兩人突然有了個兒子;不但別人感到奇怪,他們兩人也感到奇怪。焦老師給兒子起了個大名叫「焦煥之」,起了個小名叫「小寶」。也是老來得子,焦輔仁不免對小寶有些嬌慣;小寶六歲了,還常騎到焦輔仁的脖子上;有時騎著騎著,故意尿到焦輔仁脖子裡,焦輔仁嘿嘿笑笑,也不責怪。倒是李秀英對兒子不客氣,小寶撒嬌哭時,李秀英一巴掌扇過去,小寶就不敢哭了。小寶七歲上學了,是焦輔仁的學生。課堂點名時,到了「焦煥之」,焦輔仁常常忘了大名,還是喊「小寶」。久而久之,同學、別的老師,也順著叫「小寶」,無人知道「焦煥之」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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