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三 |
|
|
|
杜太白出了「鹹豬手」的事之後,覺得這是醜聞,愧對老師,不好意思再去看焦輔仁了,或者沒臉再去見老師了。沒想到再見,是焦輔仁死了之後。早知這樣,他當時就來了。這時想到,過去不來是「藏私」,如今後悔也晚了。但焦輔仁突然被兒子捅死,誰也想不到哇。 杜太白來到焦輔仁的家,看到李秀英沒穿孝衣,也沒哭,端坐在堂屋椅子上,讓杜太白感到奇怪。 「李老師,我來了。」杜太白說。 「來了就好。有件事找你商量。」 「李老師,您說。」 「你老師死了,想請你給他主持喪事。」 杜太白一愣,接著說:「李老師,我身上有毛病,全縣人都知道,家裡的事,咋找到我了?」 「橫禍,沒人願意來主持。」李秀英說。 「他是你老師,我想著,就算是凶事,你也不會嫌棄。」李秀英又說。 杜太白明白了,因為「鹹豬手」的事,世上的人都在躲他,眾叛親離,李秀英卻想起了他;想起他,是因為別的紅白喜事的主持人不願來主持喪事,焦老師出的是橫禍,他們嫌晦氣;兩者湊到了一起,事情落到了杜太白頭上。杜太白搖頭感歎之後,忙說: 「我怎麼能嫌棄老師呢?我的名字,還是老師給起的。」杜太白看看四周,問,「李老師,接下來的問題是,這事咋弄?」 「把喪事辦成喜事,把壞事說成好事。」 杜太白吃了一驚,以為李秀英被氣糊塗了,說:「這合適嗎?焦老師剛死。」 李秀英:「給你說件事。」 「啥事?」 「我八歲那年,娘家還沒分家,祖孫三代,三十多口人。家裡做飯,用的是丈把口的大鍋。這天晚上,輪到我媽做飯,我幫她燒火。一大鍋麵條做好了,一隻老鼠從牆洞裡鑽了出來,我拿燒火棍打老鼠,老鼠四處蹦跳,突然跳到灶臺上,掉到了麵條鍋裡。我媽把老鼠撈出來,趕緊扔了;又拿出一塊幹饃,悄悄塞給我,『晚上吃飯,麵條你別吃,裝著啥也不知道。』又說,『這麼一大鍋麵條,不能扔了呀。』又說,『扔了,你奶會跳著腳罵,我擔不起這不是呀。』晚上,一家三十多口人,還是把這鍋麵條給吃了。」 杜太白沒說話。 「我說的啥意思你明白嗎?」李秀英問。 杜太白:「沒完全明白。」 李秀英:「醜事,需要遮掩。」又說,「我說把喪事辦成喜事,把壞事說成好事,不是為了你老師。死了不能活,是為了活下來的人。」李秀英指指院子裡靈棚下在哭的兒媳和孫子孫女,「出了凶事,把凶事往喪裡辦,就成了第二回凶事;孩子還小,一輩子會在心裡積成疙瘩,一輩子沒人替他們解開;把壞事往好裡辦,也算衝衝晦氣。」 杜太白愣在那裡,他沒有想到,這個李秀英,一個家庭婦女,能有這麼大的見識,說的竟是大道理,看事比杜太白還長;同時,遇到這麼大的危難,能夠臨危不亂。杜太白點點頭,表示聽明白了,又問: 「具體咋辦?」 李秀英:「喪事以我的名義辦,不以焦小寶的名義辦。」 按規矩,家裡死了老人,喪事應以兒子的名義辦,叫父母大事;李秀英破了規矩,提出不以兒子的名義辦,以妻子的名義辦,其中的含義,杜太白明白了,又點點頭。 「悼詞裡,多說老焦生前辦過的好事,死因,不往細裡說,就說出於偶然,一句帶過。」 杜太白點點頭,表示聽明白了。 「你主持的時候,多用些文詞,說得越讓大家聽不僮越好。」 杜太白愣在那裡,再一次佩服李秀英的見識。大家聽不懂,既顯得高雅,符合焦輔仁老師的身份,也讓大家無能力引申和想像。 「還有,喪禮上不用哀樂,用些喜慶的音樂。」 杜太白:「李老師,我插句話,用喜慶的音樂,怕也會適得其反,大家會以為咱家神經了,還是用些中性的音樂為好。」突然想起什麼,說,「或者,乾脆,也用大家聽不懂的音樂。」 「啥意思?」 「焦老師生前,有時候也聽外國的音樂,他最愛聽的,是貝多芬的音樂,我們就放貝多芬的音樂怎麼樣?」 「我平時不聽音樂,不知道貝多芬是誰;我不懂,一般人都不會懂;那我們就放他的音樂。」又問,「貝多芬是誰?」 杜太白:「一個聾子。」 李秀英:「聾子好。」 杜太白又問:「李老師,有件事還得跟您商量一下。」 「啥事?」 「焦老師靈堂上的牌位咋寫?」 「該咋寫咋寫。」 「您說喪事以您的名義辦,牌位就得寫成:『夫 焦輔仁之靈位』;雖然沒以小寶的名義,大家還是會想起小寶;我想,要做就來個乾脆的,靈位不以家人的名義寫,以焦老師的職業寫,您看咋樣?」 「以他的職業咋寫?」 「譬如,『國學傳承人焦輔仁之靈位』,您看如何?」 「用詞顯得大不大?」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