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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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張。我一個按摩女,無法跟人提結婚呀。就是看到他提結婚,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你當按摩女,他不嫌棄呀?」 「他也知道,我不幹別的。」春芽又說,「他說,結婚之後,就不讓我當按摩女了。」 「那你幹嘛去呢?」 「小張說,他給我找工作。」春芽又說,「想著嫁人,我就想哭。」 春芽說著,掉下了淚。杜太白知道,這是春芽第三次嫁人了。杜太白安慰她: 「結婚是好事,結了婚,人就踏實了。」 春芽擦淚,點點頭。又說: 「爸,泰山離濟南不遠,明天,我們去看泰山吧。」 「你去過泰山嗎?」 「跟小姐妹去過。」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啥意思?」 「杜甫的詩,寫泰山的。」杜太白說,「我倒沒去過泰山,連山東都沒來過,那咱明天就去。」 吃過飯,春芽回了自己的住處,杜太白回了旅館。第二天一早,春芽來旅館接上杜太白,兩人去了泰安。泰安在泰山腳下。從濟南坐高鐵去泰安,也就二十多分鐘。春芽來過泰安,先領杜太白在泰安城裡轉了轉,看了岱廟,看了東平湖,看了大汶口考古遺址,看了地下龍宮;然後坐索道車上了泰山。兩人從索道站出來,爬到泰山頂上,看了碧霞祠、青帝宮、後石塢、丈人峰、無字碑、乾隆行宮;到後山,看了摩崖石刻,摩崖上,有秦始皇、漢武帝、唐玄宗、康熙、乾隆、蘇軾、米芾,歷代帝王和名人的題款、銘文和詩句。轉著轉著,也到了半下午;如果回去,也該下山了;春芽說: 「上回我跟小姐妹來,住在泰山頂上,第二天去玉皇頂看了日出。」 又說:「許多人來泰山,都為了一大早去看日出。」 杜太白:「既然來了,那就看看日出,看泰山的日出,和別的地方有啥不一樣。」 兩人便在泰山頂上找了一家旅館,開了兩個房間。第二天凌晨四點,兩人便起了床,在旅館租了兩件軍大衣。凌晨的泰山,也是很冷的。兩人穿上軍大衣,爬到玉皇頂。從玉皇頂往下看,黎明之前,山下晨霧繚繞;山底的泰安城,也是一片模糊。 「登高自卑呀。」杜太白說。 「爸,今天看日出,咱說些高興的。」 「說些高興的,就說些高興的。」 春芽從背包裡拿出一個茶杯:「爸,你要不要喝口茶?」 杜太白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熱茶;在寒冷的黎明中,一口熱茶喝下去,身上暖乎乎的,也滿口清香。杜太白: 「我頭一回喝茶,你知道是啥時候?」 「啥時候?」 「從生下來到上大學,家裡窮,我沒有喝過茶;還是工作之後,有了工資,看別人喝茶,我也買了一包茶葉;頭一回喝,茶是苦的,一口噴了出來。」杜太白又說,「上小學的時候,我倒是吃過山楂片。」 「誰給你吃的?」 「焦老師。」 說起老師焦輔仁,杜太白便把焦輔仁最近被兒子捅死的事給春芽說了;春芽不認識焦輔仁,但吃了一驚: 「真沒想到。」 杜太白感歎:「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又說,「害他的,是別人倒好說,偏是自家兒子。」 「你那事,在延津過去沒有?」春芽問。 杜太白知道,春芽說的,仍是「鹹豬手」事件;仔細一算,這事已經過去三個多月了;春芽不提起這事,杜太白沒心思計算時間;提及,才意識到距離事件的發生,已經三個多月了。杜太白: 「說過去,也過去了;說沒過去,還沒過去;或者,永遠過不去了,會跟著我一輩子。」 又歎息:「每天感到,日子過得好慢。」 「爸,你現在是寒冬呀。」 「可不,外邊好冷。」 「到了冬天,你知道有人會怎麼辦?」 杜太白不明白春芽要說什麼,問:「怎麼辦?」 「到了冬天,很多小動物和植物都被凍死了,但螞蟻和許多小蟲,鑽到了地下;一些小草的種子,也鑽到了地下;麥子,在地面上裝死;到了春天,螞蟻蟲子又鑽了出來,小草又長出來了,麥子又活回來了。」 又說:「我也有過寒冬,我就是這麼想的,才熬了過來。」 又說:「遇到寒冬,就是一句話,裝死。」 又說:「裝死,就不會死了。」 杜太白吃了一驚。春芽這話,讓杜太白大受啟發。雖然冬天好冷,冬天難熬,還是得相信時間,還是得相信春天會來;春天沒來之前,就裝死。幾個月前,申時行找杜太白排解煩惱時,杜太白也對申時行說過冬天到春天的理論,當時說的是靠太陽;春芽的「裝死」理論,比「太陽」理論又進了一步;「太陽」指的是客觀,「裝死」指的是主觀;這是自出了「鹹豬手」事件,杜太白從春芽這裡,受到的第二次啟發。上回是在延津城牆邊,春芽勸杜太白找人聊聊,煩悶老想在心裡,就把人憋壞了;如果找人,別找延津人,找延津之外的人;杜太白找了,沒找到別人,找到一個二舅,也傻了;這回在泰山,算是找著了,原來這人不是別人,就是春芽;春芽提前離開了延津。兩個月前,申時行勸杜太白不要慢性自殺,春芽勸杜太白「裝死」。杜太白對春芽再一次刮目相看。 「巴黎現在在哪兒呢?」春芽突然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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