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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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太白沒想到春芽會問起巴黎;春芽不問,杜太白也不會主動說;這畢竟是兩人間需要回避的人;既然問了,杜太白如實答: 「在洛陽,還在賣電動車和摩托車,修電動車和摩托車。」 「還跟女老師在一起嗎?」 杜太白點點頭。 「他倆合適,我跟巴黎不合適。」 「是巴黎不懂事。」 「真實的原因,你不知道。」 杜太白愣在那裡:「不是巴黎見異思遷嗎?」 「是,不完全是。當初他一提離婚,我馬上同意了。」 「為啥?」 「不說了。」 「不說就不說。」 「說不出口。」 「說不出口就不說。」 靜默了幾分鐘,春芽說:「那我說了啊。」 「說吧。」 「巴黎夜裡睡覺,要趴到人家身上,一趴一夜。」 杜太白愣在那裡,原來巴黎還有這毛病,夜裡睡覺,要趴到老婆身上。 「辦事時趴,辦完事還趴,天天這樣,我受不了哇。」春芽說。 杜太白知道了三年前春芽和巴黎好說好散的根本原因。杜太白一直疑感,春芽是個有見識的人,脾氣溫和,當初巴黎為啥與她閃離呢?還為巴黎離開春芽可惜;又想,閃離一定有閃離的道理,道不同不相為謀,他們道的分岔點在哪裡呢?過去不知道,現在突然明白了;這原因,咋也想不到呀。這原因,恐怕連春芽她媽老蒯都不知道;如果知道,她就不會跟杜太白要精神賠償了,也就不會在杜太白出了「鹹豬手」事件之後,編出和唱出《豈容敗類逞兇狂》這段唱詞和這首歌了。 春芽:「我佩服這女老師。」 要這麼說,不但春芽佩服女老師柳小鳳,杜太白也佩服她。這得是什麼身板?三年前,巴黎和柳小鳳談戀愛時,杜太白見過柳小鳳,像春芽一樣纖瘦、單薄,甚至比春芽還纖瘦和單薄。怪了。這世界怪的東西太多了,一樁樁,一件件,都沒有標準答案。而趴人身上睡覺,是孩子小時候的習慣,趴到媽胸前吃奶,吃著吃著睡著了;這是童年陰影啊;突然明白巴黎為什麼要找大他二十歲的柳小鳳了,果真是要找另外一個媽。又想起,他去洛陽,見到巴黎和柳小鳳,巴黎在店前修摩托車,滿手油污,柳小鳳過去給他擦汗,喂他冰棍,兩人還很和諧;看來巴黎找柳小鳳找對了。 或者,柳小鳳雖然身材纖瘦單薄,但不怕趴,或喜歡被趴著;日復一日,這事是裝不出來的;在洛陽,巴黎已經變胖了,柳小鳳的身材,還是那麼纖瘦和單薄,她仍然不怕趴。事情原來是這樣。一登泰山,杜太白果然長見識了;杜太白搖頭歎息。又想,他從小受爸的欺負,長大之後,凡是見到別人的爸,就拿來與他的爸做比較;潛意識中,是想重新找一個爸;就像他想找一個爸一樣,巴黎想找一個媽;那麼巴黎對他的媽,也就是杜太白的前妻何俊英,潛意識中得有多麼排斥;這麼說,他們父子,是同病相憐呀。 泰山頂上,兩人說好,在一起說些高興的事;誰知說出來的,都是不高興的事;雖然說的是煩心事,杜太白發現春芽說起這些事來仍很安靜;過去發現過她有這個特點,有些佩服她;現在又一次感覺到了。煩心還安靜,這也是有見識的表現。 說著說著,天麻麻亮了。接著太陽出來了,一開始像一個蛋黃,一點點在東方的天際跳動;隨著蛋黃的跳動,天地開始一點點發亮;突然,蛋黃跳出天際,成了太陽,照得東方通紅,照得天地通紅,照得泰山通紅。泰山的日出果然不同;泰山的日出果然壯觀;泰山的日出果然跟別的地方的日出不一樣。兩人不說話了,看太陽升起。春芽突然說: 「爸,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你說。」 「我覺得咱倆在一起挺合適的,咱倆挺能說到一塊;跟別人不敢說的話,敢跟你說;跟別人想不起的話,跟你在一起,想得起來。」春芽又說,「跟別人在一起我都緊張,就跟你在一起,從心裡放鬆。」 又說:「讓你來,我就是想問你這句話。」 又說:「你要同意,我就不和小張結婚了。」 杜太白愣在那裡。他沒想到春芽會說這話。他從來沒有往這方面想過。但仔細一想,春芽說的也是實情,兩人在一起,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不用有意說什麼,想起什麼說什麼;說了半天,好像什麼都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跟別人待在一起顯得時間長,跟春芽在一起顯得時間短;再說,他也沒有趴到人身上睡覺的習慣。但歎息: 「這事我可沒想到。」 又說:「我曾經是你爸呀。」 又說:「此事不合常情啊。」 又說:「這事萬不可能。」 「有人這麼幹過。」春芽說。 「誰呀?」 「我看電視劇,唐朝的皇上,叫唐玄宗。」春芽又說,「昨天我還看到,他也在泰山上刻過字,叫『紀泰山銘』,老長老長了。」 杜太白明白了,春芽說的是唐玄宗和楊貴妃的故事。楊貴妃的本名叫楊玉環,楊玉環的丈夫是壽王李琩;李琩的父親便是皇上唐玄宗;唐玄宗看上了楊玉環,便把兒媳變成了老婆,封為貴妃;兩人恩愛有加,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但杜太白又想,他和唐玄宗有天壤之別,一個是皇上,一個是縣城紅白喜事的主持人;就是紅白喜事主持人這個差事,目前也丟掉了,成了走投無路的人;天壤之別的人,是無法做同一件事的;譬如你有幾個億,和只有幾千塊錢的人,對飛機艙位的要求是不一樣的一樣。杜太白: 「問題是,我不是皇上呀。」 又說:「一輩子,我連個縣級幹部都不認識;存款百萬以上的,也不認識。」 又說:「一輩子,我接觸的都是廉價的事物,無足輕重的人。」 又說:「都說我認死理,到了關鍵時候,還是不敢別著理兒來呀。」 又說:「我就是個凡人,哪裡有這麼大的膽呀;這是大逆不道呀。」 春芽:「還有人跟蛇談戀愛呢。」 杜太白吃了一驚:「誰呀?」 「許仙。」 杜太白明白她指的是《白蛇傳》,笑了:「那是戲裡。」又說,「都說人生如戲,但人生哪有戲裡輕鬆呢?」 春芽:「有個道理你咋不明白呢?」 杜太白:「啥道理?」 春芽:「我已經跟你兒子離婚了,我又是我了,不是你兒媳了。」 杜太白:「話是這麼說,但大家不會這麼看。」 又說:「都說一切過往,皆是序章,但序章哪是那麼容易過去的?春芽,我的肩膀頭小,扛不起這千斤重擔呀。」 說著說著,杜太白低頭哭了。他哭,春芽也沒有勸。杜太白哭了一陣,擦擦眼角的淚說: 「春芽,聽爸的,你還是跟濟南的小張結婚吧。」 春芽點點頭。又說:「爸,既然在不了一起,咱們在泰山再待一天,再一起看一回日出吧。」 杜太白點點頭:「這倒能行,這事咱敢做主。」 泰山頂上旅館的兩個房間,他們又續了一天。 這天夜裡,杜太白失眠了。到了半夜,他悄悄爬起來,走出房間,走出旅館,一個人來到山頂,又來到後山,來到摩崖前,拾起一塊尖石塊,在唐玄宗的「紀泰山銘」旁邊,用力刻下「刻骨銘心」四個大字;在四個大字旁邊,刻下「春芽」兩個字。刻完,突然想起夢露,又將「夢露」兩個字,刻在了岩石上;刻完,突然想起夢露的真名是孟小節,又將「孟小節」三個字,刻了上去。 兩個人,刻上去三個人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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