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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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太白還記得六隻貓崽的名字,富貴、榮華、吉祥、如意、招財、進寶;這些名字,還是杜太白給起的。 「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故人相見,杜太白念了兩句李白的詩。 貓媽齜了一下牙,轉身跑了。意思是:聽毬不懂。 這天,杜太白正在菜市場賣蘿蔔一個叫趙奎的人,來買蘿蔔,告訴杜太白,田守志讓趙奎給杜太白捎句話,讓杜太白去養老院看他,他有話給杜太白說。趙奎他爸,也住在養老院裡。自出了「鹹豬手」事件,杜太白沒有去養老院看過田守志;一是有醜聞在身,不便看人;二是他與田錦繡分手了,田錦繡又與老朱結婚了,從人物關係上,他也不便去了,或不該去了;萬一在那裡碰到田錦繡和老朱,見面說什麼呢?現在田守志邀請,杜太白就不好不去了,畢竟兩人過去說得來;另外,他也想知道田守志想說什麼。 這天下午,杜太白提前收攤,騎著電動車,去了養老院。待見到田守志,發現他躺在床上,更加虛弱了,睜眼睛都變得困難了;睜眼睛,需要先睜開一隻,再用手掰開另一隻。像春芽仍給他叫「爸」一樣,他一時也不好改口,說: 「爸,我看你來了。」 田守志拿過床頭的小白板,用碳水筆寫道:你咋三個多月沒來看我了? 「爸,這一段忙些。」 田守志在小白板上寫道:不要騙我。 又寫道:聽說你出事了? 杜太白點點頭。 田守志寫道:我不信謠言。 「爸,是真的。」 田守志拿筆寫道:就是真的又如何?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看到田守志寫出這句話,杜太白有些感動;「鹹豬手」事件爆發之後,在延津,能跟杜太白說出這種話的,畢竟不多;大家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說出這話的,竟是一個癱瘓的老人;但一個癱瘓的老人,認為不如何又如何?但杜太白還是握住田守志的手,握了半天。杜太白: 「爸,找我什麼事?」 田守志寫道:不急。 指指桌上的一瓶水,意思是讓杜太白喝水。 杜太白擰開水瓶的蓋,欲喝,想起什麼,拿起田守志的缸子,先給缸子裡倒水: 「爸,你也喝點。」 田守志搖頭。 「為啥?」杜太白問。 田守志歪歪扭扭寫道:這都下午了,怕起夜。 杜太白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個癱瘓的人,夜裡撒尿,也是件困難的事。 田守志寫道:現在知道,什麼叫活受罪了,活著就是受罪。 杜太白安慰他:「病能養好。」 田守志寫道:一個人,一輩子經歷什麼,出生之前,都是知道的;經過你同意,閻王爺才簽發出生證;再苦再累,是你答應的,埋怨不著旁人。 田守志寫得氣喘吁吁。 杜太白:「爸,你也想開些。」 田守志又寫道:找你,就是想說一句話。 杜太白:「說。」 田守志寫道:不想活了。 又寫道:這話,我也無人說呀;說,也無人聽呀;說,也無人在乎呀。杜太白明白,這話,田守志跟田錦繡和老朱都沒說過。 只能跟你說。田守志寫道。 杜太白點點頭。知道在田守志心裡,他仍然是能說知心話的人;而杜太白已經不是他的准女婿了;說得著,有時超越了親人;如同在濟南當按摩女的春芽,把他當成了比老蒯還近的人一樣。 活了一輩子,事到如今,就剩下一件開心的事。田守志寫道。 杜太白:「啥?」 田守志寫道:就是快點走。 杜太白愣在那裡。 田守志寫道:我想哭。 杜太白:「你哭吧。」 田守志哭了起來。雖然哭不出聲,但能看出,他哭得痛徹心扉,哭出一臉眼淚和鼻涕。 杜太白明白,想死,生無可戀,既是想告別自己的痛苦,也是想告別這個世界的人,也是想躲避這個世界的人;而杜太白也是一個想躲避這個世界的人;但申時行和春芽曾勸過他,一個說別「慢性自殺」,一個讓「裝死」;田守志無人勸他;無人勸他,他才找杜太白;杜太白和田守志的區別還在於,杜太白五十多歲,身體還好,田守志癱瘓在床,已經行將就木了;在行將就木之時,他就是想早點就木;他說,快點死,是世界上唯一讓他開心的事;但杜太白無法幫他早點死;唯一能幫的,就是拿起桌上的衛生紙,幫他擦掉臉上的眼淚和鼻涕。田守志止住哭後,又寫道: 叫你來,不是為了哭,有事找你。 杜太白:「爸,你說。」 田守志寫道:臨死,想熱鬧一場,你給我張羅一下。 又寫:我唱了一輩子戲,習慣了熱鬧,過去是給別人熱鬧,臨死,想給自己熱鬧一下,不想像條野狗一樣,死得無聲無臭。 又寫:我在醫院躺了兩年,在養老院躺了三年,一天又一天,全是一個人,寂寞死我了。 田守志寫得氣喘吁吁。 杜太白:「爸,你想咋熱鬧?」 田守志寫道:這些天,我一直在想,西街賣糧食的胡胖子,給他爸舉辦的葬禮;這事,你還記得吧? 這個葬禮杜太白記得,他還是葬禮的兩個主持人之一;兩個主持人,一個是他,一個是周口的老八;但他不明白田守志的意思。 田守志寫道:給我也辦一場這樣的葬禮。 又寫道:也找人來跳脫衣舞。 杜太白大吃一驚,原來田守志找他的目的,是想讓人在田守志將來的葬禮上跳脫衣舞。田守志用寫字問: 這樣葬禮就熱鬧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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