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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杜太白知道,這樣葬禮當然熱鬧;當時胡胖子他爸的葬禮,因為有人跳脫衣舞,來圍觀的人人山人海;但他不明白:

  「爸,就算您百年之後,給您辦這樣的葬禮,您已經走了,也看不到這熱鬧哇。」

  田守志寫道:所以呀,這樣的葬禮可以提前。

  杜太白不明白:「啥意思?」

  田守志寫道:在我活著的時候。

  杜太白愣在那裡:「爸,您糊塗了吧?哪有人活著的時候,就給他辦葬禮的?」

  田守志寫道:這叫活出喪,歷史上有過,戲裡也唱過。

  杜太白:「誰呀?」

  田守志寫道:皇家。

  杜太白想了一下,明白田守志說的皇家,是指清朝的愛新覺羅家,弘晝,雍正的兒子,乾隆的弟弟,他給自己辦過「活出喪」。

  田守志又寫道:把喪事當成喜事辦。

  這話,焦輔仁的老婆李秀英曾經這麼說過,當然兩人的動機不同。春芽想跟杜太白在一起,舉過唐朝皇上的例子,杜太白不敢那麼做;現在田守志舉的是清朝皇家的例子,杜太白也不敢那麼做:

  「爸,這事皇家辦行,我們這麼辦,人家會說我們瘋了。」

  田守志寫道:就是一齣戲,能當真嗎?你們都別當真,就我一個人當真就成了。

  又寫道:我還藏著五萬體己錢,夠辦這事。

  杜太白:「就是辦,非要有脫衣舞嗎?」

  田守志寫道:臨死,也讓我見識見識。

  又寫道:有胡胖子這麼辦在先,我們怕什麼?

  杜太白:「這事,你跟田錦繡和老朱商量過嗎?」

  田守志搖搖頭。

  杜太白:「要是他們不同意咋辦?」

  田守志寫道:是我出喪,不是他們出喪。

  又寫道:臨死,不管任何人了,我做一回主。

  又寫道:做不了別人的主,做一回自己的主。

  杜太白明白了,田守志想辦活出喪這事,在活出喪的葬禮上跳脫衣舞這事,不是隨便說說,而是經過深思熟慮;不是第一反應,而是第二和第三反應;就像早年杜太白在餄餎館,看到田守志喝酒一樣,同樣的地方,同樣的菜,同樣的酒,雷打不動,他是個有主見的人。杜太白又問:

  「這事就是辦,我張羅合適嗎?」

  田守志寫道:你不張羅,沒人替我張羅。世上,就剩下你一個親人了。

  這話打動了杜太白。看來在田守志心裡,其親的程度,杜太白已經超越了田守志的女兒和女婿;既包括田錦繡和老朱,也包括他在深圳的二女兒田錦芳和她的丈夫。既然田守志把他當成世上唯一的親人,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應該有所擔當;如果他不擔當,這個親人就徹底無望了;或者,會徹底無聲無臭地死去。杜太白想起,胡胖子給他爸辦葬禮時說,死者要去極樂世界,給他騎上馬,送一程;胡胖子本來看不起他爸,這麼做是為了給自己洗地,而田守志對杜太白,等於生死相托。杜太白又問:

  「我要給你張羅,田錦繡和老朱不同意咋辦?」

  田守志寫道:是我出錢,不是讓他們出錢,他們管不著。

  又寫道:他們要反對,我就跟他們拼了。

  又寫道:他們要反對,我就跟他們斷親。

  又寫道:我想了好幾天,這個活出喪的主持人,還非你不可。

  又寫道:辦好了是你的,辦壞了是我的。

  杜太白決定給田守志辦活出喪。離開養老院,杜太白突然長出一股豪氣;或者,田守志的活出喪的想法,打破常規,讓他有了豪氣;這種豪氣,好長時間在他身上沒有了,他讓生活收拾了,勇氣讓生活給嚇回去了;他在心裡說:

  「×他大爺的,還就這麼辦了,怎麼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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