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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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修鞋的小林被人打了。 打他的人叫國勝。國勝是東街一個閑漢,沒有正經工作。提起國勝,大家愛說國勝找老婆的故事。當年,國勝與對象頭一回見面,看中了這女孩,便摟著親嘴;親完嘴,又親乳頭;親乳頭時,把女孩的乳頭咬了下來。你咋這麼狠呢?有人問。她就不好找別人了,國勝說。這事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個傳說;別人認為是不是真的不重要,國勝跟女孩見面的第二天說是真的,大家便願意相信這事是真的;乳頭具有誘惑性;咬掉乳頭具有傳播性;不管真假,這女孩果然不好找別人了;誰願意娶一個缺乳頭的人呢?一個女孩,也不能滿世界解釋自己不缺乳頭;你咋證明呢?還能脫掉衣服讓人看看不成?她只好嫁給了國勝。國勝脾氣暴躁,與人一言不合,就動起手來;打起架來不要命;隨身攜帶一把牛耳尖刀;國勝走在街上,人見人怕,人見人躲;國勝沒有正經工作,就沒有收入,家裡缺什麼,便到街頭店鋪裡去拿,或到菜市場各個攤位上去拿,嘴裡說著: 「今天出門急了,忘了帶錢,回頭還你啊。」 這回頭就是永遠沒回頭,回頭還到你的店鋪裡和攤位上拿東西,說的還是這套話。拿吧也就是些吃喝拉撒的日常用物,一瓶醋,一瓶酒,一條煙;一把蔥,一把蒜,一條子肉,幾筒卷紙;或拎走一條魚,或抱走一隻大西瓜;大家值不當與他置氣;或者,值不得與他玩命。國勝認定一件事,便鐵定要做這件事,對事情的對方,愛說一句話: 「就這。」 等於一錘定音,不再討論。 大家都說,國勝是延津的牛二。牛二是《水滸傳》裡的人物,宋朝東京人,綽號「沒毛大蟲」,也是人見人怕;在天漢州橋頭,各家店鋪裡,想拿什麼拿什麼。後來,一個外地人叫楊志,來橋頭賣刀;兩人一言不合,發生了口角,楊志把牛二殺了。 但延津還沒有楊志;或者,楊志還沒來延津;在延津,國勝依然是國勝。 國勝打小林,是因為小林在「赤腳大仙」的公眾號上,發表了一篇文章;文章中,提到了延津的牛二。本來這篇文章的內容跟牛二沒關係,是遠在美國華盛頓剛剛發生的一件事,一個女的出軌,被丈夫發現了,丈夫拿出刀子,在她臉上劃了一個×;「這下,就沒人要你了,你也無法胡搞了。」妻子報了警,丈夫被警察抓走了;因這件事過於稀奇,通過互聯網,馬上傳遍了全世界。小林為蹭熱點,也在自己的公眾號裡議論此事;文章的最後,由華盛頓回到延津,說華盛頓這丈夫,有點像延津的牛二。 小林的一百多萬粉絲,大部分是延津人;買他腳氣水和防臭鞋墊的人,也大多是延津人;所以他每篇文章,結尾都要回到延津,讓延津人有切身的感受。如果這篇文章裡,單說到延津的牛二沒什麼,文章中還說,延津的牛二,曾把對象的乳頭給咬掉了,咬乳頭這事,與華盛頓男人給妻子臉上劃×這事,有異曲同工之妙;所以說,世界就是延津,延津就是世界。因文中提到了「乳頭」,提到了「咬掉的乳頭」,「乳頭」和「×」字相互起了化學反應,這篇文章馬上火了起來;小林修鞋鋪的腳氣水和防臭鞋墊,也跟著火了起來,多賣出四成多。不提乳頭,你可以說牛二就是牛二,不是國勝;但在延津,把對象乳頭咬下來的,就國勝一個人,這文章中的牛二,不是影射國勝是誰?何況,大家平常也說,國勝是延津的牛二。 國勝平日不看手機,一開始不知道小林對他的影射,還是他老婆在街上聽人說了,回家哭起來。國勝問她哭什麼,她便說起小林也就是「赤腳大仙」這篇文章;又說,本來乳頭的事都過去十年了,誰想十年後,這事又被人翻了出來;接著脫下衣服,讓國勝看,我哪只奶缺乳頭?原來國勝的老婆被咬下乳頭只是一個傳說;或者,只是國勝製造的一個傳說;這是延津的乳頭和華盛頓的「×」的區別;接著老婆哭道,老要這麼被人欺負,你還在家裡坐著,大家說你是牛二,我看你不是牛二,你是個武大郎。國勝聽明白這事,二話不說,撇下哭的老婆,直接去了「時光履痕」。到了「時光履痕」,二話不說,對正在修鞋的小林,兜頭就是一耳光。小林: 「哥,小林沒得罪你。」 「我打的是『赤腳大仙』,不是小林。」 小林明白事情發了,忙解釋:「哥,就是個比喻,當不得真。」國勝:「你比喻別人我不管,比喻我就是找死。」又說:「說我沒啥,咋說到我老婆了。」 又說:「說我老婆沒啥,咋說到我老婆的乳頭了?」 接著又跺了小林幾腳。 國勝打了小林一頓,轉頭走了;回到家,老婆不哭了,國勝也就不提此事了。誰知到了晚上,國勝想起此事,突然又憒怒起來,回到「時光履痕」,又把小林打了一頓。第二天一早,想起這事,還感到不解氣;這時明白,不解氣不是憤怒小林說了他老婺的乳頭,而是小林挑戰了他在延津的權威;又走出家門,要重新打小林一頓;路上突然又明白,接二連三不解氣,不是打的問題,是方式問題;這時想起華盛頓男人對付老婆的辦法,到了「時光履痕」,他一腳把小林踹翻在地,捺住小林,從身上掏出牛耳尖刀,在小林臉上劃了一個×。 「這下讓你長記性了。」 又說:「這下讓大家記住你了。」 又說:「既然你說到美國,給你留個美國記號。」 又說:「從今往後,見你一面,在你臉上打一個×。」 又說:「看你臉上能盛多少個×。」 小林報了警,國勝進了拘留所。警察問: 「往人臉上劃×,知不知道會坐牢?」 國勝:「知道。那個美國人,不也被警察抓走了?」 「知道還劃。」 「等我出來,還劃。」 往人臉上劃×,屬輕傷,國勝被法院判了半年徒刑。 杜太白聽到這消息,搖頭笑了。這是假流氓碰到了真流氓;網上流氓碰上了街頭流氓。平日與杜太白沒有任何來往的國勝,倒是替他報了幾個月前的檄文之仇。 這天,杜太白正在家打掃阿基米德和阿基米德二世的籠子,有人敲門。杜太白打開門,門前竟站著小林。小林臉上貼了一副膏藥,遮住了臉上的×。杜太白吃了一驚,放下籠子: 「小林,你咋來了?」 「杜老師,請你吃頓飯。」小林說。 「無功不受祿啊。」 「有事求你。」 「啥事?」 「我要離開延津了。」 「為啥呀?因為國勝?」 「是,也不是。」 「怕國勝出獄之後再打你?再往你臉上劃×?」 「是,也不是。」小林又說,「我還得感謝國勝。」 「啥意思?」 「我上了網的當了。」 「啥意思?」 「我就是個修鞋的,平日沒人理我;誰知一成了『赤腳大仙』,網上是另一番天地;平日我說話不占地方,釘鞋得看人的臉色;到了網上,可以誰都不怕,想罵誰罵誰,特別是罵那些社會地位比我高的,比我橫的,比我有錢的;罵誰,等於跟誰平起平坐了;或者,你還能居高臨下地罵;那些社會地位比我高的,比我橫的,比我有錢的,大部分都不認識,罵是白罵;誰知我一罵,網友就跟著我罵,一呼百應,我有了一百多萬的粉絲;我說什麼,他們就信什麼;一個釘鞋的,成了皇上,手裡拿著令旗,你指向哪裡,百萬人就打向哪裡,這感覺你知道嗎?我越陷越深,煞不住車。一個國勝,讓我回來了,我原來還是一個釘鞋的。」指指自己臉上的膏藥,「我沒臉在延津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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