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
| 一二〇 |
|
|
|
杜太白明白了,網把小林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小林被分成了兩個人,兩個人在生活和網上有天壤之別,不由人的性格不分裂。國勝一個×把他打回了原形,又把他打出了延津;杜太白問: 「離開延津,你準備去哪兒呀?」 「大同,我姐夫在那兒崩爆米花。」小林又說,「到了大同,我也不打算釘鞋了,跟我姐夫崩爆米花。」又說,「臨走,求你一件事。」 「啥事?」 「我在延津有一百多萬粉絲,臨走,得對大家有個交代,你幫我寫一篇告別的文章吧;我想,不說一聲就走了,對不起我和粉絲這幾年共同戰鬥的情誼;皇上退位,不也得有一個退位的文書嗎?那叫什麼?」 「退位詔書。」杜太白接著感到事情有些不對,問,「就是寫退位詔書,你咋找上我了?」 「你是延津最有學問的人。」 杜太白突然想起什麼:「這事不用找我呀,你不是挺有學問的嗎?」 「啥意思?」 「幾個月前,你網暴我、我爸和我們全家,那篇檄文,不是寫得挺好嗎?」 小林低頭不說話了。囁嚅:「那篇文章,不是我寫的。」 杜太白當時就懷疑那篇檄文不是小林寫的,拿著手機上的檄文去質問小林,小林口口聲聲說是他寫的;現在紙包不住火,終於露餡了。杜太白問: 「不是你寫的,那是誰寫的?」 「不能告訴你,當初,我們有君子協定。」 「那你的退位詔書,還找他寫不就完了?」 「兩個月前,我倆鬧掰了。」 杜太白明白了。原來小林跟那個替他寫檄文的槍手鬧掰了,才來找杜太白;杜太白只是槍手的替代品;或者,是第二個槍手;但小林跟第一個槍手鬧掰了,還不肯暴露那個人的姓名,杜太白倒佩服小林是個君子。看杜太白在那裡思摸,小林倒有些不耐煩: 「杜老師,別磨嘰了,不會讓你白寫,給錢。」 杜太白:「這不是錢的事,我們有過節,這文章我不能寫;否則,就顯得我沒氣節了。」 又說:「現在你忘了,你當初網暴我、我爸和我們全家時,是如何窮凶極惡的?」 小林:「剛才不是說了,那篇文章是別人寫的,不是我寫的呀。」 杜太白:「不管是不是你寫的,它是以『赤腳大仙』的名義發出來的,就是你寫的。」 小林:「我知道,我辦過對不起你的事,你大人別計小人過。」又說,「咱倆有過節,我給你錢,你幫我寫一篇文章,咱就算扯平了。」 杜太白哭笑不得:「這是兩件事,咋能扯平呢?」 誰知小林撲通跪下了: 「杜老師,看在我臉上被劃×的分上,你就幫我這個忙吧。」 這情形,有點像年前胡胖子他爸死了,來求杜太白去當喪事的主持人,杜太白不答應,胡胖子給杜太白下跪一樣;但下跪跟下跪還不一樣,一個是喪家的禮節,一個是想抹去過去的過節。杜太白: 「小林,起來,有事說事。不然,你就成耍無賴了。」 小林仍跪在地上:「杜老師,我還就賴上你了;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如果寫,你準備讓我怎麼寫?」 「不說我離開延津的真實原因,不說是因為臉上被劃×走的。」 杜太白明白了小林的意思,就像焦輔仁死了,李秀英不讓在悼詞裡寫焦輔仁真實的死因是一樣的。杜太白: 「那說什麼原因呢?」 「你幫我想一想,原因找的,大家越想不到越好;文章寫的,越讓人看不懂越好。」 小林說的,又跟李秀英當時說的一樣。 「如果是這樣,我就更不能寫了。」杜太白說。 「為啥?」 「這文章就成了假的,成了避重就輕,弄虛作假,你成功脫套了,我良心會受譴責。」 杜太白想,小林跟胡胖子和李秀英,畢竟不一樣,他曾是自己的仇人。 「杜老師,我還有一句話。」 「啥話?」 「我讓你寫這篇文章,不是為了我。」 「那你為了誰呢?」 「為了家裡的三個孩子。沒有這篇文章,我就成了懦夫,成了夾著尾巴逃跑了;有了這篇文章,我就成了功成身退。」又說,「離開延津,我也好給孩子們解釋。」 這話,跟李秀英說的又一樣;這個一樣,倒是一樣,跟恩仇沒有關係,跟孩子有關係;也跟申時行用自殺,來保護他侄女、他老婆、他的家庭、他所有的過往,包括跟他好過的女學生一樣。杜太白突然想起什麼,問: 「你就是離開延津去了大同,為啥改行崩爆米花呢?你還修鞋不就得了?」 小林從地上爬起來:「事出有因。」 「啥意思?」 「杜老師,其實我不喜歡修鞋,修鞋整天跟鞋打交道,還都是臭鞋。」 「那你喜歡幹啥呢?」 「我喜歡幹有響動的事;在網上當大V,就是有響動的事,還不單是為了帶貨,為了賣腳氣水和防臭鞋墊;大V當不成了,崩爆米花也有響動啊,整天嘣的一聲,嘣的一聲。」 杜太白哭笑不得,原來這才是真實的小林。他認識小林七八年,等於白認識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