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一二四


  ▼第二十八章

  這天傍晚,杜太白賣蘿蔔收攤,拉著架子車出了菜市場,路過縣城東關口的老張大肉鋪,老張在肉鋪櫃檯後喊:

  「杜老師。」

  杜太白停住腳步。

  「馬上收攤了,還剩幾根棒骨,你要不要?」

  杜太白放下架子車,上前看;經過一天,棒骨有些落了;拿起看了看,骨頭上帶的肉倒不少;拿到鼻子下聞了聞,也沒異味。老張:

  「清早進的貨,不壞。」

  又說:「馬上收攤了,你要,給你便宜一些。」

  杜太白想,如果把這幾根棒骨買下,回到家,配著自己沒賣完的蘿蔔,燉一鍋骨頭蘿蔔湯,往裡再加些白菜、豆腐和粉絲,再蒸兩碗米飯,配著骨頭和菜吃米飯,倒是一頓好飯;吃過飯,還能喝湯;等於一舉兩得。於是便把老張的棒骨買下。回到家,欲燉骨頭湯,發現家裡的花椒、大料沒了;炒菜沒花椒、大料可以湊合,燉湯沒有花椒、大料就缺些滋味。正要出門去買花椒、大料,有人敲門;開門,門口站著秦東峰的女兒小青。杜太白有些吃驚:

  「小青,你咋來延津了?」

  「叔,找你說點事。」

  「你咋能找到我家呢?」

  「在街上打聽。」

  「快進來,喝口水。」

  小青進門,杜太白給倒了一杯水;小青坐沙發上喝水的時候,仍把她的包抱在懷裡。杜太白:

  「找我啥事?」

  「你知道我爸的事了吧?」

  「啥事呀?」

  「他跳了鋼鐵廠的高爐。」

  杜太白大吃一驚,半天腦子是蒙的,轉不過彎來;待轉過彎來,問:「真的假的呀?」

  「叔,這事還能騙人嗎?」

  「他為啥跳高爐呢?」

  「走投無路了唄。」

  杜太白想,秦東峰能有今天,也算他的姑父害了他,如果四十多年前,秦東峰不隨他姑父去自封鋼鐵廠,也跳不了高爐;不去鋼鐵廠,也沒高爐可跳。又聯想到,當時秦東峰還想讓杜太白跟他一起去自封鋼鐵廠做工,杜太白當時想高考,沒有跟秦東峰去自封;現在看,沒跟著去也是對的。

  小青:「叔,我爸臨死之前,給你寫了一封信。」

  說著,從包裡掏出一封信,遞給杜太白。

  杜太白從信封裡掏出信紙,果然是他的中學同學秦東峰的筆跡。秦東峰寫道:

  太白老弟如面:

  依稀多日未見,我仍記得,我們上初中時,在秦發奎家牛棚裡,三人輪著偷喝酒的事。後來我來了自封,天各一方,但情誼如舊。每次我回延津,我們相見,仍情同手足。當我遇到困難時,感謝老弟慷慨解囊相助。只恨為兄愚鈍,萬事無成,一敗塗地。上次你來自封,也無晤面,甚是遺憾。事到如今,愚兄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愧對於世,也愧對於人,已無顏活在世上,我就先走一步了。只是我還欠老弟二十萬塊錢,放心不下;我雖無能,但欠債要還的道理,還是懂的;我雖走了,但父債子還,天經地義,但我與兒子已斷絕關係,這錢,就讓女兒小青慢慢還吧。款款此心,書不盡意。老弟,再見了。

  你的同學 東峰

  杜太白除了吃驚,說不出話來。秦東峰臨死之前,還不忘給他寫信,說欠杜太白二十萬的事,證明秦東峰還是個講信義的人;但也看出了秦東峰的狡猾,賬沒說不還,但他死了,賬讓女兒還;可同學都跳高爐了,你怎麼跟人家女兒張得開嘴呢?杜太白聽秦發奎說過,秦東峰不光欠他的錢,還欠其他人許多錢;也不知道秦東峰死前,是不是給欠錢的每個人,都寫了這麼一封信;把信主動送到欠錢的人手裡,而不是等著你要錢的時候再拿出來,也是表達個態度,把被動變成了主動;如是,是不是在演苦肉計呀?苦肉計也分兩種,一種是活苦肉計,一種是死苦肉計;拿生死演苦肉計,灑的也算一腔英雄血;就像申時行用他的死,保護了他侄女、他老婆、他的家庭,及他所有的過往,包括跟他好過的女學生一樣。說起來,這種英雄血裡面,也有無賴的成分;如同老辛說申時行的上吊,有些無賴的性質一樣。但壯烈把「無賴」給掩蓋了。也許,杜太白當年跟何俊英離婚時分得的錢,後來主持紅白喜事,一口一口說來的錢,共二十萬塊錢,也隨著秦東峰跳了高爐。

  小青:「叔,我按我爸說的,欠你的錢,我慢慢還你。」

  「錢的事,以後再說。」杜太白問,「你還住在你爸的房子裡嗎?」

  「那個房子,已經被銀行抵押了。」

  杜太白聽懂了,秦東峰還欠著銀行的錢。杜太白:

  「那你現在住在哪兒呀?」

  「我沒地方住了。」小青又說,「事到如今,我也不準備在自封待了。」

  「那你去哪兒?」

  「去南方打工。」

  杜太白突然想起什麼,問:「你離開自封,那你兒子呢?他叫鐵頭吧?」

  「鐵頭上小學了,跟我媽去了我姥姥家;等我在南方立住腳,再去接他。」

  杜太白突然想起,小青從來沒說過她丈夫,便問:「鐵頭他爸,是幹什麼的?」

  「叔,不提他了。」

  不提,就有不好提的理由,杜太白沒有再問下去。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