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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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太白擋她的手:「不是說好是正規的嗎?」 誰知胖姑娘上床,騎到杜太白身上:「進了房間,就由不得你了。」杜太白推她:「別鬧,別鬧。」 這時打量房間,似乎有些熟悉;看屋頂,頂棚上有張唐朝的仕女圖,張萱畫的《虢國夫人游春圖》。他突然想起,前幾年,他跟夢露曾在這房間待過,而且不止一次。髮廊的店主由大頭變成了馬遊,這幅仕女圖沒有變,這個房間沒有變;看來,馬遊只是接了店面,改了店名,並沒有重新裝修房間;接著想,馬遊也是能省就省,改店名不用花錢,裝修需要花錢;正因為馬遊能省則省,使杜太白有了睹物思人的機會;睹物思人,杜太白在髮廊外邊沒有找到,在這個房間找到了;不到故地杜太白也許就止於睹物;想起跟夢露在這房間的往事,杜太白就有些浮想聯翩;胖姑娘的名字,倒是跟這張仕女圖相貼切;胖姑娘脫光自己的衣服,又開始扒杜太白的衣服;這時杜太白的酒勁又上來了,也是夫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他已經一年多沒有這方面的事了,下邊也有些響動,便沒有阻止胖姑娘。 從純潔到墮落,也就一念之間。待胖姑娘把杜太白翻到她身上時,他突然從胖姑娘也就是楊貴妃身上,聞到一股熟肉味;過去跟夢露也就是孟小節在這裡,聞到的是青草味;看胖姑娘下邊,夢露那裡是小溪,胖姑娘這裡是兩片風乾的臘腸;房間是這個房間,物是人非;這跟髮廊招牌的物是人非又不一樣。杜太白剛有些興致,馬上就沒了心情。胖姑娘: 「大哥你快點呀,我都受不了了。」 杜太白歎息:「不是你受不了,是我受不了了。」 胖姑娘:「咋回事?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杜太白:「一言難盡。」 胖姑娘:「不管你弄成弄不成,都得按全活算啊。」 這時聽到前廳一片嘎;接著沖進房間兩個警察,將杜太白和胖姑娘也就是楊貴妃摁到床上: 「不許動,警察。」 杜太白看兩個警察,其中一個竟是倫敦。杜太白愣在那裡,倫教也愣在那裡: 「叔,你咋在這裡?」 杜太白趕忙說:「別誤會,我沒嫖娼,就是按了個摩。」 另一個警察:「按摩還用脫衣服?沒脫衣服叫按摩,脫了衣服就叫嫖娼。」 倫敦:「這是我叔。」 另一個警察:「不管他是誰,先去派出所。」 杜太白開始慌張。慌張之間歎息,咋也沒想到,在「桃花髮廊」,他被倫敦抓住了;夫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聖人弗禁,被倫敦禁了。 事後才知道,杜太白被抓不怪倫敦,也不怪另一個警察,警察今天本來不查夜,昨天夜裡,店裡來了一位客人,因為嫖資,與店裡吐煙圈的姑娘起了爭執。「大保健」之後,姑娘要按兩個鐘收費,客人非給一個鐘的錢,說有一個鐘睡著了;吵來吵去,從單間吵到前廳,客人要走,姑娘拉住客人不放:「你到底待了兩個鐘沒有?」眾姑娘圍著客人嚷,客人只好按兩個鐘交了錢;回到家,這人越想越氣,從昨天氣到今天,今天夜裡,用公用電話報了警,說「桃花髮廊」有賣淫行為;杜太白進派出所,吃的不是姑娘的虧,是另一個同行的虧;與同行的區別是,同行因為睡著了該不該繳費與姑娘起的爭執,最後補了錢,所以才生氣;而杜太白有了嫖娼行為,雖然事情沒有幹成,但來不及付費,說起來倒占了便宜。 因為嫖娼,杜太白被拘留了。拘留所裡,杜太白被抽走皮帶,提著褲子,滿臉是汗。 警察看他:「出汗了?」 杜太白用沒提褲子的手指指自己的臉:「我皮膚薄,容易出汗。」 「意思是,你臉皮薄,對吧?」 杜太白點點頭。 「臉皮薄,還能幹出這事?」 杜太白不說話了,汗倒是停了。 「說說,為什麼嫖娼?」 一個事情的形成,原因說起來很複雜,但別人看到的只是結果,看到的只是表面的原因,以為表面的原因,形成了結果;這其中的苦衷,如何向警察解釋呢?如果幾年前,他和夢露也就是孟小節在「純潔髮廊」被警察抓住,他和夢露也就是孟小節的關係,他也對警察解釋不清;你怎麼向警察解釋髮廊和純潔的關係呢?髮廊可能不純潔,但他和夢露也就是孟小節是純潔的,你這麼跟警察說,警察能相信嗎? 「事有繁賾,其由多端,然眾人所見者,表耳,非吾不能言,實難盡陳也,奈何?」杜太白歎息。 「聽毬不懂——給我蹲那兒!」警察指著牆角呵斥道。 杜太白只好蹲在牆角。已經蹲在牆角的,還有其他三個人,也不知他們犯了什麼事。這時杜太白想起,申時行曾說,出汗,不僅是生理反應,主要來自靈魂;這理論來自亞裡士多德的《論靈魂》;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杜太白嫖娼被抓,第二天,全延津人都知道了。杜太白前有「鹹豬手」,後有嫖娼;嫖娼比「鹹豬手」性質更嚴重,也更吸引眼球;「鹹豬手」只是動手,這回動真格的了;正在嫖娼,被警察摁到床上,故事有轉折,顯得更加刺激;「鹹豬手」只能輿論譴責,嫖娼違法了,進了拘留所;何況,兩事相連,有疊加效應;同時還有反證作用:從如今的嫖娼,再推論過去的「鹹豬手」事件,過去的「鹹豬手」事件,就顯得更真實了;過去的真實,導致如今的嫖娼,也就更加順理成章了。 杜太白嫖娼事件被人傳到網上,網上瘋了。杜太白在網上引起關注,是第三回了。第一次是跟曹五車打架,第二次是「鹹豬手」事件,這回是嫖娼。別人是吃一塹長一智,他是狗改不了吃屎。有人在留言裡說,凡是在一個人身上重複的事情,第一次是悲劇,第二次就是喜劇;如果有第三次呢?就成悲喜劇了,就成笑話了。這人論述的,不能說沒有道理;客觀效果是,喜劇比悲劇更招人注意;悲喜劇和笑話呢?人語嘁嘈,唼呷有聲,好一個快樂的世界。都說人愛往別人傷口上撒鹽,這是往笑話上撒鹽;往笑話上撒鹽,比往傷口上撒鹽還蜇人呀,還讓撒鹽的人快樂呀。 杜太白在拘留所被關了半個月,被放了出來。「桃花髮廊」的四個姑娘,被關了半個月,也被放了出來。 杜太白從拘留所回到家,緊鎖頭門,半個月沒有出家;任誰拍門,也不應答。他再一次被生活收拾了,再一次被生活盤住了,再一次被生活糊住了。馬遊把「純潔髮廊」的名字改成「桃花髮廊」,改名字的意義有多大,在別的方面不得而知,在杜太白身上,倒一語成讖,把杜太白改變了,把他由「純潔」推向了「桃花」的墮落。我本純潔,咋就墮落了呢?可這話給誰解釋呢?這事情中間的曲裡拐彎,向誰能解釋清楚呢?半個月中,杜太白別的沒發現,發現自己出了一腦頭油。 過去他也出過頭油,但沒出過這麼多——這回糊到了頭上。看來發愁出頭油哇。他顧不上洗,開始拼命撓頭。 半個月後,杜太白打開頭門,上街了。他不能不買菜做飯,家裡連一根蔥都沒有了;沒賣出的蘿蔔,爛在了院子的牆角下;他不能一輩子把自己關在家裡;這一步,總得走出來。杜太白走在街上,馬上引起轟動;杜太白出來了——眾人圍了上來,跟著他走,看著他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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