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一二八


  杜太白自顧自往前走,不說話。

  但眾人像牛虻吸牛的血一樣,不希望牛臥著,希望它站起來,走起來,跑起來,血脈僨張,才好吸血。有人問杜太白:

  「老杜,如今後悔不後悔?」

  杜太白低頭走,不說話。

  人們跟著杜太白走,邊走邊問:

  「老杜,在『桃花髮廊』爽不爽?」

  杜太白終於開口了:「說實話還是假話?」

  「當然是實話了。」

  「我根本沒弄成。」

  眾人吃了一驚:「怎麼可能?」

  馬上有人接著問:「是時間緊迫,還是乾脆不行?」

  杜太白無法解釋胖姑娘也就是楊貴妃不是夢露也就是孟小節,胖姑娘是熟肉味不是青草味,說:

  「一言難盡。」

  又說:「我本來是去看看的。」

  又說:「沒弄成,又被拘留了,你們說冤不冤?」

  眾人齊聲喊:「冤!」

  杜太白和眾人互動的時候,忘記觀眾中有人用手機在錄像。這些人把錄像傳到網上,大家像在老胡他爸喪禮上、田守志喪禮上看脫衣舞一樣,又在網上沸騰了。杜太白下回出去買菜,有人問杜太白:

  「老杜,在拘留所咋樣啊?」

  杜太白往前走,不說話。

  「你進過兩回拘留所,這一回,跟上一回有啥不同呀?」

  上一回關拘留所,說的是他把曹五車鼻樑骨打折那回;兩回有相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地方;相同的,這回關他的房間,竟跟上回關他的是同一個房間,就像他去當年叫「純潔髮廊」現在叫「桃花髮廊」,和胖姑娘也就是楊貴妃、夢露也就是孟小節待的是同一個房間一樣;在髮廊的區別是,青草味和熟肉味;在拘留所同一個房間的區別是——杜太白說:

  「關的是同一個房間,房間沒變,牆上蚊子的屍體,比上回多了一倍。」

  又主動說:「我胃不好,愛喝熱水;上一回沒喝成,這回喝成了。」

  「為啥呀?」眾人問。

  杜太白:「這回多虧倫敦,每天給我送熱水。」

  又說:「上一回,倫敦還沒有當警察。」

  眾人:「倫敦有良心。」

  杜太白:「他的名字是我起的,這名字沒白起。」

  因為杜太白這話,倫敦在派出所受了處分。

  紐約到家裡來看他,見面就跟他急了。紐約:

  「爸,以後別上街了,還把頭門鎖上吧。」

  「啥意思?」

  「你傻呀?在街上,人家問什麼,你就說什麼,你被社死了,知道不知道?」

  杜太白:「我沒說假話呀。」

  紐約:「正因為沒說假話,網上鬧翻了天。」

  又說:「我發現,你被嚇傻了,腦子糊塗了。」

  又說:「你怎麼這麼沒出息。」

  杜太白歎息:「我錯了,不該嫖娼。」

  「我說的不是嫖娼,是嫖都嫖了,又沒弄成。」

  杜太白愣在那裡,原來紐約生的是這個氣;就像上回「鹹豬手」事件,紐約也不滿意,她不是責怪杜太白「摸」了李滿花,而是只是「摸」了,沒有幹了;兩回的錯誤相類似,兩回都在一個坑裡跌倒了;顏回的優點是「不貳過」,杜太白咋老在一個坑裡栽跟頭呢?相同錯誤的重複,第一次是悲劇,第二次就成了喜劇。

  「為啥沒弄成呀?」紐約問。

  紐約提出的問題,跟在大街上大家提出的問題一樣;杜太白像在大街上無法回答大家一樣,又歎了口氣:

  「一言難盡。」

  在街上賣糖葫蘆的老辛,到杜太白家來了。杜太白明白,一個好事多嘴的人,遇到這事,不會缺席。杜太白:

  「老辛,無事不登三寶殿吧?」

  「有話跟你說。」

  「啥話?」

  「還是這件事。」

  杜太白知道,老辛說的,還是嫖娼被抓這件事。

  「該說的,我都說了。」杜太白說。

  「我問的事,跟大家問的不一樣。」

  「你想問啥?」

  「既然你這回跟雞在一起是真的,一年多前,老朱說你跟另外一隻雞去他黃河灘的飯館裡吃過飯,也不會是假的吧?」

  「你是想查證,嫖娼這事,我是初犯,還是慣犯,對吧?」

  「話說得別那麼難聽。」

  杜太白明白了,如果說老辛有傳承,他傳承的不是「冰糖葫蘆——」這聲喊,也不是好事多嘴,而是如何在別人傷口和笑話上撒鹽,撒不同的鹽;在撒鹽的過程中,看你的反應,他才能得到好奇心的滿足,好事和說事的滿足;接著再向外說去。這才是他「為人民服務」的目的;這才是他「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憂樂所在。這事,倒在歷史上屢見不鮮。深淵有底,人心難測呀。或者,深淵有底,人性殘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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