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一二九


  杜太白隔窗看到,老辛賣糖葫蘆的三輪車停在杜太白家的院子裡,稻草柱上插滿糖葫蘆,車把上的氣球在風中飄。問題是,你說這次嫖娼是跟雞成立,但之前的夢露或孟小節她不是雞呀,她是純潔和乾淨的呀;把純潔、乾淨和墮落混為一談,本身就是混淆是非;但這中間曲裡拐彎的道理,可以寫一本哲學書,他怎麼向老辛解釋清楚呢?你們覺得髮廊髒,髮廊外邊就乾淨呀?你們以為雞髒,良家婦女就乾淨呀?這是另一個哲學問題。杜太白對老辛解釋不清,只能簡而化之:

  「老辛,咱倆,是誰不懂事呀?」

  又歎息:「我都這樣了,你還不放過我。」

  杜太白在中學教書時,在課堂上講過柳宗元的《黔之驢》:「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後來,驢被貴州的老虎給吃了。但延津沒有老虎,驢仍在延津撒歡,老辛還是老辛。

  杜太白目前的情形,又讓他想起,他小時候在杜家莊,和幾個小夥伴在池塘邊抓到的一隻癩蛤蟆。癩蛤蟆無處可逃,幾個小夥伴用小棍捅它:

  「支鍋。」

  支鍋,就是讓癩蛤蟆把身子支起來。癩蛤蟆只好把身子支起來。支鍋幾分鐘,癩蛤蟆累了,趴到地上。幾個小夥伴又用小棍捅它:

  「支鍋。」

  癩蛤蟆只好又強撐著身子把背支起來。

  支鍋支了十來回;讓支的,癩蛤蟆都支了;這時夥伴們玩煩了,又讓它支鍋;待它支起身子,一個小夥伴一腳跺下去,噗嗤一聲,癩蛤蟆成了一地碎肉。不支鍋,還跺不這麼稀爛。

  杜太白明白,他目前就是這只癩蛤蟆。或者,他還不如這只癩蛤蟆,癩蛤蟆有被玩煩的時候,目前,他還沒有被人玩煩。

  杜太白又想起,他上學的時候外號叫「牛頓」,如果當年高考時不發燒,上大學去了北京或上海,讀博士去了巴黎、倫敦和紐約,如今就會在巴黎、倫敦和紐約工作;在巴黎、倫敦和紐約,杜太白在延津犯的事就不算事,或無人關心;當年沒去,這事在延津就成事了;還讓倫敦給抓住了。或者,如果沒有互聯網,事情也不會發展到這種地步;換句話,這是時代的分泌物;他像當年那只癩蛤蟆一樣,被時代的分泌物給粘住了身子,動彈不得。

  「悔不當初啊。」杜太白在心裡說。

  「最憐一口反萬眾啊。」杜太白在心裡說。

  「我成了人民公敵呀,我成了徹頭徹尾的壞人啊。」杜太白在心裡又說。

  雪,落到了延津的土地上。

  杜太白現在體會出一個詞的含義,心神不定;心不定,神就不定。心空讓人心神不定,杜太白如今身上不是空的,背著像山一樣重的負擔;或者,像山一樣重的負擔,壓在心上;同時又感到身子是輕的,像棉花一樣輕;什麼丟了?魂。如此看來,靈魂還是有重量的;輕重之外,又感到身上特別髒,像被一隻癩蛤蟆,吞進去,又吐了出來。吞吐他的人,都是弱小的人;弱小的人群,更加狠毒。

  杜太白喝酒,越來越厲害了,過去午飯和晚飯喝,現在早起也喝;開始喝早酒。說話臘月到了,臘八這天,杜太白早起連弼都沒有熬,就著一隻鹹鴨蛋,喝了三兩酒,算作早飯;中午,就著半盤花生米;半盤醃蒜薹,喝了半斤,躺到床上就睡著了;一覺醒來,看表,已是晚上十二點多了;這下睡飽了;起床頭是蒙的,肚子又餓了;他不想自個兒捯飭飯了,便揣上一瓶酒,出門去找飯館;晚上十二點多鐘,延津的飯館都打烊了;打烊也好,晚上十二點多也好,街上沒人,就無人認出杜太白了。

  杜太白想起東關河堤上,有老段開的一個地攤,專做雜碎湯,捎帶賣些小菜,晚上六點開張,早上五點歇業,專供來往延津的貨車司機夜裡歇腳、打尖,賺的是過路錢;便決定去「老段雜碎湯館」吃點東西。走著走著,天上又開始飄雪;一開始是碎雪,後來成了鵝毛大雪;這時起了風,風夾著雪,下得越來越緊,越來越急,一會兒就把延津的地面鋪厚了。杜太白想,下雪好,下雪好喝雜碎湯,喝雜碎湯暖和。杜太白踏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半個小時後,來到「老段雜碎湯館」。「老段雜碎湯館」,連個屋子都沒有,就是傍著河堤,搭起一座帳篷。河堤旁,停滿一輛輛滿載貨物的貨車,有拉煤的,有拉石子的,有拉木材的,有拉鋼材的,還有車上蒙著帆布,看不見車上裝的是什麼;但車車都是滿載。杜太白掀開帳篷的門簾,進去,找個角落,背著人坐下,要了一盤羊頭肉,一盤鹵豆腐,一大碗雜碎湯,吃起飯來。吃飯之前,還是先喝酒。雪天也適合喝酒。

  周邊人說話,全是外地口音,杜太白知道都是外地的貨車司機。坐在外地人中間,杜太白突然感到特別親切;延津人知道杜太白是誰,最近幹過什麼,一輩子幹過什麼,外地人不知道;深夜一點多,在「老段雜碎湯館」,杜太白身在延津,脫離了延津;在外地口音的七嘴八舌中,他感到很安全。心情一好,酒量就長,不緊不慢喝著;嘴喝滑了,不知不覺,就著菜,把一瓶酒喝完了;飯倒是一點沒吃,一碗雜碎湯白要了。愣了一回神,杜太白結賬,出了帳篷。一個人喝了一斤酒,在帳篷裡是八成醉,出了帳篷,風迎面一吹,走出一箭之地,就變成十成醉了。

  高一腳低一腳往家走,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想起自己目前的處境,司馬遷突然兜上了他的心頭。負下未易居,下流多謗議;是以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其所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說的是司馬遷的處境,也是杜太白現在的心情。為什麼還活著?司馬遷遭了宮刑,隱忍苟活,幽於糞土之中而不辭者,為了寫《史記》,而杜太白不寫《史記》,這是他和司馬遷的區別。司馬遷找到了活的理由,杜太白找不到為什麼活著。

  記得一首歌裡說,老天,你已經看了這麼長時間,怎麼還不發言?是誰出的題這麼難,到處都是正確答案?記得另一首歌裡說,答案在風中飄。謠言止於智者,是非也止于智者,偌大的世界,竟無一人是智者。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食髓知味,天地無情;創巨痛深,進退維谷;肝腸寸斷,無底深淵。生活,你好血腥啊。我走沒處走,投奔不知投奔誰;上回投奔過新鄉的二舅,二舅已經傻了;無處投奔,就無處走,走投無路呀。世上最危險的動物不是老虎,是人,別的動物吃人是為了生存,人吃人的原因有千萬種;別的動物只是吃人,人除了吃人,還能讓你生不如死。腸斷魂銷啊。腸斷魂銷有兩種情況,一種情況是跟夢露也就是孟小節在一起,一種情況,是跟眾人在一起;同是腸斷魂銷,境況和心情是這麼不同。

  杜太白高一腳低一腳在雪地裡走,從東關走到東街,從東街該往西街,大雪紛飛,他把方向認錯了,拐向北街;從北街走到北關,腳下一滑,倒在路邊雪地裡。掙扎起身,又滑翻了;起身幾次,皆倒在地上,不再起身,趴在雪地上,呼呼睡著了。雪越下越大,一時三刻,鵝毛大雪,將他的身子覆蓋起來。夜裡三點多了,延津街道上一個人也沒有。一輛外地運煤車,呼嘯著開來,幸虧司機眼尖,看到前邊有一個雪包,以為是別的貨車掉下的一個蒲包,或者雪天凍死的一條野狗;就是條野狗,他也不敢軋過去,急忙刹車,和隨車的搭檔下車查看;也是想著,萬一不是野狗,是個蒲包,蒲包裡如果是衣服,或者是罐頭,或者是豬肉、羊肉和牛肉,或者是一蒲包水果,哪怕是一蒲包蔬菜或衛生紙,也算撿個便宜;近前,扒開雪包一看,出了一身冷汗,原來不是野狗,也不是蒲包,是一個人。

  兩人搖杜太白,怎麼也搖不醒,知道這人喝醉了;兩人擔心這人被凍死,打量街道,左右人家都關著大門,兩人在延津也不熟,看到旁邊有一座閻羅廟,便將他抬進廟裡,放到地上;看牆角有一捆稻草,把稻草拆開,蓋到杜太白身上;然後出門,開車走了。待杜太白醒來,已是凌晨五點多鐘。他扒開身上的稻草,晨光中,看到閻王爺端坐在面前,旁邊站著牛頭馬面和黑白無常,他以為自己來到了陰間;杜太白:

  「閻王爺,你不想讓我活了?」

  又說:「爺,我願意死。」

  又說:「爺,到了你手裡,你不用罵我,也不用打我,不用刀劈,不用火燒,不用油煎,你問什麼,我就說什麼;活著還是死去,它不是個問題……」

  接著又睡著了。第二天中午,酒醒來,方知在閻羅廟裡,虛驚了一場,杜太白有些掃興。

  這些天,杜太白有時會想起焦輔仁;他上小學三年級時,挨了杜天威的打,逃到村北後崗上;擔心後山有狼,爬到一棵樹上;焦輔仁路過後崗,把他帶回焦輔仁的家,讓他吃飯,給他聽音樂;現在又遇到過不去的坎了,他想再見到焦輔仁,讓焦輔仁把他帶走;但焦輔仁已經被他兒子殺了,延津已無焦輔仁;或者,延津也無其他焦輔仁;又想起,小時候在焦輔仁家,焦輔仁讓他聽的音樂,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後來焦輔仁被殺,在焦輔仁的喪禮上,放的也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便從手機裡搜出來《命運交響曲》,一個人在家裡反復聽。聽著聽著哭了:

  「焦老師,你在哪裡呀?」

  「焦老師,我想你了。」

  哭著哭著,就睡著了。這天夜裡,在貝多芬的音樂中,他做了一個和「南柯一夢」一樣的夢,大槐樹下,他被兩名紫衣使者引入大槐安國,山川城郭,宮殿樓閣,甚是巍峨;因把孔子、老子、孟子、司馬遷、杜甫、李白、白居易、李商隱說得頭頭是道,他受到國王的賞識,國王把公主嫁給了他;新婚之夜,公主胸前,也生著一對削了皮的大梨,往上枕著頭;轉眼十年過去,公主給他生下五男二女;轉眼三十年過去,杜太白發現他發福了,也就是變胖了;就像巴黎去了洛陽開始變胖一樣;但公主一點沒變老,還像三十年前一樣年輕……到了凌晨三點,杜太白的手機沒電了,貝多芬的音樂停了,杜太白醒了過來。回味這夢,夢說,不好意思,故事有些老掉牙,咱去的就是螞蟻國,你別見怪。杜太白說,但我在夢裡好輕鬆呀,一切煩惱都沒有了,有的只是幸福。又說,我願意變成螞蟻。

  「幾個鐘頭,竟是三十年呀。」杜太白說。

  「南柯一夢,一日三秋哇。」杜太白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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