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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


  ▼第三十章

  杜太白又開始羞於出門。

  在家裡,除了吃飯,他就躺在床上或沙發上睡覺;晚上睡,白天還睡。除了腦子昏昏沉沉想睡覺,他也想延續那個南柯一夢,再見到那對削了皮的大梨;在大槐安國,他有享不盡的榮華,受不盡的富貴。什麼叫榮華富貴?就是沒有煩惱。但這夢永不再來。螞蟻,一國的螞蟻人,你們都飛到哪兒去了?突然有一天,他不想睡覺了,因為他在夢裡沒有重回大槐安國,他爸杜天威來到他的夢中;夢中,他又回到了小時候,杜天威又在用皮帶抽他。杜天威死了二十年了,又重新回來了。

  過去他想,他能經受打擊,抗擊打的能力強,是因為杜天威,是杜天威留給他的精神遺產;杜天威的打和打擊都受得了,世上還有什麼打和打擊受不了呢?幾年前他把曹五車的鼻樑骨打折了,被關進拘留所,他用這遺產度過了半個月;「鹹豬手」事件發生後,杜天威的遺產和遺產的精神也起過起死回生的作用;但這回卻失靈了,滑輪了,因為遺產老用,也有用完的時候;一塊思想的舊抹布,擦不了幾張桌子;打和打擊,有了幾次的疊加,如同一座房子,上去的人太多,就轟然倒塌了;或者說,杜天威打他的是身,曹五車事件和「鹹豬手」事件,打的也是身,這次嫖娼事件,打擊由身到心,紮到心上了;刺刀紮到心上了。或者說,童年時,他只有一個爸;現在,門外,大街上,人人成了杜天威;杜天威在眾人身上復活了;杜天威精神的失靈,眾多杜天威的產生,讓杜太白感到恐怖;或者,讓杜太白精神徹底崩潰了;夢裡出現的杜天威,是杜天威,又不是杜天威,是眾人合成的爸;一個爸和眾人都是爸的關係,滑稽不滑稽呀?如果當時有人這麼問杜太白,杜太白會鄭重地答:滑稽的底色,它是嚴肅呀。

  宰了他,杜太白想。宰了夢中的杜天威,就宰了街上眾多的爸。睡覺前,杜太白把一柄牛耳尖刀,藏到枕頭下。杜天威再出現,他就拿刀。自從有了刀,杜天威也不來了。這天,杜天威又突然出現了,杜太白大喜,一把揪住杜天威的前襟,「你往哪裡逃?」拿起刀來,像焦小寶捅焦輔仁一樣,一刀捅進杜天威的胸口。接著,一刀一刀捅下去。杜天威倒求饒:「小子,捅了十八刀,可以了。」杜太白不理,又一刀一刀捅下去,累得滿頭大汗。醒來,原來是一場空。失望之余,杜太白又哭了。

  杜太白得了憂鬱症。別人得憂鬱症是不想說話,他又重新回到大街上,攔住碰到的每一個人說話;先說曹五車事件,又說「鹹豬手」事件,又說嫖娼事件;陳述每件事情發生的諸多原因;又說「鹹豬手」事件被動和主動的邏輯關係;又說「鹹豬手」事件與嫖娼事件之間的邏輯關係;嫖娼事件被動與主動、脫衣服與時間之間的邏輯關係;諸多原因和諸多邏輯的關係;他想把這些邏輯關係給糾正過來;滔滔不絕說過,攤著手問:

  「你給評評理,這些事怪不怪我?」

  倒把對方說蒙了。對方:「聽毬不懂。」

  這時的「不懂」,和過去聽杜太白引經據典的「不懂」,又不一樣;過去是對語言的不懂,這回是對邏輯的不懂,對諸多邏輯關係的不懂;杜太白以為自己能把道理說清楚,還是沒說清楚。最後乾脆不說了。

  有時候,他也會攔住人說:

  「我有一個好消息,有一個壞消息。」

  人問:「啥意思?」

  「好消息是,今後沒了壞消息;壞消息是,今後都是好消息。」

  有時,晚上,他也去公園廣場轉悠。這裡,是跳廣場舞的地方;或百上千的人,在做同一個動作。廣場一側,豎著一塊液晶屏幕,有人在下邊看電視劇;別人看電視,他看看電視的人;別人看著電視哭,他笑;別人看著電視笑,他哭。

  也有人來廣場做各種生意。有一個攤位的生意叫「套圈」;攤主把一些小鴨、小雞、倉鼠、小兔,關在不同的籠子裡;籠子是用鐵絲編織的;攤主為了省材料,也為了方便人套圈,籠子編得有些小,僅僅容下小動物的身子;小動物的身子,在籠子裡都轉不過來;套圈的一般都是孩子;孩子站在一米之外,扔手裡的塑料圈,圈子套住哪個小動物的籠子,小動物便歸你;買十個圈子五塊錢;許多孩子都在套。杜太白看到,會上去攔這些孩子:

  「我們無冤無仇,你們為啥套我呀?」

  還有一個攤位叫「釣魚」。一個氣墊圍成圈,灌進水,成了一個水池;水池裡放些小金魚;一群孩子拿著釣竿,在釣小金魚;釣住哪條小金魚,小金魚便歸你;十分鐘一局,一局五塊錢。金魚被釣出來,孩子摘魚嘴裡的鉤,一不小心,金魚便落到地上;地上有許多小金魚,被孩子踩得稀爛。杜太白上去攔這些孩子:

  「我們無冤無仇,咋把我踩得稀爛呀?」

  也有人在賣鴨脖。攤位上,一大堆鴨脖,堆在一起。杜太白會上去問:

  「這麼多鴨脖聚到一起,它們生前,認識不認識呀?」

  又說:「每個鴨子都有父母,也都有兄弟姐妹,生前在一起,死後脖子在不在一起呀?」

  說著說著哭了。

  在家裡,一些認錯季節的蚊子,又出來叮杜太白;過去杜太白見到蚊子就打,現在任蚊子叮,他不動手,也不動身;杜太白:

  「知道你們不容易,每吃一口飯,都冒著生命危險;每天出家門,跟親人都是生死離別呀。」

  又說:「去年,我曾用開水,燙死過你們一個親人,我對不起你們呀。」

  扇了自己一巴掌。其實,去年那只蚊子,杜太白並沒有燙死,倒把自己的胳膊給燙傷了,杜太白忘記了。

  一次,杜太白正在喝酒,一隻蚊子落在了杯沿上,也啜了一口。杜太白歎息:

  「你跟我一樣,有啥想不開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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