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五 |
|
|
|
這天,杜太白轉悠到汽車站,看到一隻蒼蠅,鑽到開往新鄉的公交車裡。杜太白: 「你鑽到汽車裡,下車,就到了幾十里之外,那裡人生地不熟,你如何重新生活呀?」 又說:「盼你很堅強,盼你記憶力只有幾秒鐘。」 這天到了半夜,杜太白還在街上轉悠。街上一個人都沒有。路燈下,杜太白看到一群貓結隊從十字路口穿過。數了數,前前後後,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共二十五隻。突然認出,這群貓的首領,走在貓群隊伍最前邊的,竟是田錦繡一年多前嫁人時丟棄的貓媽,琺瑯眼珠,一隻黑,一隻藍,拖著一條花尾巴;貓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又想,貓群的隊伍裡,一定也有田錦繡一年多前嫁人時丟棄的貓崽,如今它們長大了;如今,它們和貓媽一起,從家貓淪落為流浪貓;也明白,貓媽,富貴、茉華、吉祥、如意、招財、進寶六個兒女——貓媽和六個兒女中的幾隻母貓,就算成了流浪貓,也一直沒耽誤繁衍,子子孫孫,從七隻增添到二十五隻;見了杜太白,貓媽這回竟認出了他;去年在街上見過一面,貓媽沒有認出杜太白,現在認了出來;也許,上一回杜太白認錯了,那頭貓不是貓媽;貓媽停下腳步,對杜太白頷了一下首;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杜太白明白,他們重新相見,也只能是一面之交,杜太白目前自顧不暇,無法收留它們,無法說出當年他躲在村北後崗的樹上,焦輔仁說出的「跟我走吧」那句話;就算能收留,二十五隻他也收留不起;只能眼睜睜看著貓群在貓媽的帶領下,越過十字街頭,一直往前走,消失在黑暗裡。 又想,它們成了流浪貓,也有成為流浪貓的好處,在黃河灘開飯館的老朱不要它們,是嫌它們掉毛,現在成了流浪貓,掉不掉毛,也沒人管了。又想,他和流浪貓,同是被人拋棄,同是流浪,事到如今,流浪貓比他過得好;同是流浪,流浪貓成群結隊,他是孤單一人;他想跟流浪貓走,但他不是貓。 這天夜裡,他在路燈下看到一隻蟑螂,停下腳步,對蟑螂滔滔不絕說了半天;把對人無法說清楚的幾件事產生的諸多原因和邏輯關係,都對蟑螂說了。蟑螂愣著頭聽,聽著聽著,竟流下了眼淚。杜太白有些感動,像當年焦輔仁在村北後崗上對他說的話一樣: 「要不,你跟我回家吧。」 又說:「誰讓咱倆說得著呢。」 彎腰去捉蟑螂。蟑螂急急忙忙爬走了。杜太白不解: 「你不跟我走,那你剛才為啥哭呢?」 蟑螂邊爬邊說:「嚇的。怕你一腳踩死我,怕你嫌我知道得太多了。」 這天晚上,杜太白又去街上閒逛。到了商業街,突然看到,在朱前進的麻辣燙攤子前,「桃花髮廊」的胖姑娘也就是楊貴妃,和髮廊其他幾個姑娘,正大口小口吃麻辣燙;幾個人邊吃邊笑,數胖姑娘也就是楊貴妃笑聲響;她胖,身壯力不虧,有胸腔的共鳴;楊貴妃的笑聲,在延津黑夜的上空回蕩。杜太白愣在那裡。一個多月前,杜太白出事,她們也出事,杜太白在拘留所被關了半個月,她們也被關了半個月;事到如今,杜太白依然有事,她們怎麼就沒事了呢?杜太白過不去的坎,她們怎麼就不放在心上,好像沒發生這事一樣呢?見賢思齊,他應該向她們學習,向胖姑娘也就是楊貴妃學習;但楊貴妃是姑娘,做的就是這個行業;杜太白是「嫖客」,想學,無從學起呀。可惜自己不是流氓;如果是流氓,也許就能像她們一樣不在乎了。朱前進的兒子小勇,這時發現了杜太白,又朝杜太白的影子啐唾沫。杜太白忙離開了,心裡說,唾沫過去啐錯了,這回卻啐對了。回到家,杜太白倒在床上,又哭了。這時紐約來了,說: 「天天哭,煩死了。」 又說:「別哭了,煩死了。」 杜太白:「這就是失樂園。」 紐約:「聽毬不懂。」 杜太白擔心紐約說他,從此,紐約來時,他不哭;紐約不在,一個人偷偷地哭;這天晚上,杜太白正在偷偷地哭,紐約突然闖了進來,把杜太白嚇了一跳;杜太白忙止住哭。紐約: 「哭就哭吧,還偷偷地哭,簡直了。」 杜太白不好意思地笑了。 紐約:「別笑了,睡覺吧。」 幫杜太白脫衣服,發現他把身上抓得一道一道的,橫七豎八,都是傷痕。 「為啥老抓身上呀?」 「身上癢。」 「抓輕點。」 「抓的時候不知道。」 這天晚上,杜太白又在家裡喝大了。出門,發現圓月掛在天上,月色滿街。杜太白走在街上,路邊一家傳出歡笑聲。「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杜太白口中喃喃說道。「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杜太白又喃喃說道。 繼續往前走,在街上碰到倫敦。杜太白喝迷糊了,也沒留意對面是誰,走了過去。倫敦: 「叔,是我。」 杜太白站定,回頭,認出是倫敦:「是倫敦呀。」 「叔,你這是去哪兒呀?」 「我想去倫敦。」 倫敦聞到酒味,知道杜太白喝迷糊了,攙住他:「叔,回家吧。」 「我真想去倫敦。」杜太白又說,「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說著說著,杜太白哭了。 「叔,一切都怪我。」倫敦說。 杜太白搖手:「怪我,還有七情六欲。」又說,「怪我,還是個人。」又說,「那天,我不該出門。」 說著說著,又哭了:「世界好複雜,我應付不了。」 這天杜太白在外邊飯館喝酒,喝醉回家,發現杜天威坐在屋裡沙發上。杜太白: 「上次沒捅死你,又來找死呀?」 「沒死有沒死的好處。」杜天威又說,「找你有事。」 「又來要錢呀?又要在陰間請客呀。」 「這回不是要錢,是給你錢。」 「你哪來的錢呀?」 「眾籌。」 杜天威說著,從口袋掏出錢來,是陰間的紙錢,破損地揉在一起;杜天威又說: 「看我多年請客,終於有回報了吧?」 杜太白打了一個寒顫,酒有些醒:「爸,我們陰陽相隔,父子情分已斷,從今往後,你就別糾纏我了,你看我在世間,活得也不容易呀。」 「我也想斷,可有人不答應呀。」 「誰呀?」 「天機不可洩露。」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