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
| 一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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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太白記錯了,閻王爺說過的話,田守志生前曾經說過,一個人,一輩子經歷什麼,出生之前,都是知道的,經過你同意,閻王爺才簽發出生證;兩者雖然記混了,但大體意思相同。 紐約:「神經病。」 有時他在街上轉悠,還有人拿他嫖娼的事打鑔,他不再向人解釋其中的諸多原因,也不再糾正其中的邏輯關係,先是像在宮殿上,皇上因為一件事責怪大臣,大臣的回應一樣,向別人拱手: 「死罪死罪。」 有時被問煩了,杜太白也會急: 「再逼我,我脫褲子了啊。」 接著就解自己的腰帶,倒是把問的人嚇跑了。有的邊跑邊說: 「耍賴呀,至於嗎?」 「無美於中,無醜於外呀。」杜太白感慨。 明明是白天,杜太白會突然說:「天好黑呀。」 杜太白不喝酒了。不喝酒不是不想喝,而是手機裡的錢包沒錢了;紐約怕他喝酒出事,也不給他充值。家裡塑料桶裡的散花酒早沒了;散花酒被杜太白稱之為「口糧酒」,現在口糧沒了。一天到晚,杜太白頭腦都是清醒的。春節也是清醒著過的。元宵節這天,杜太白突然想喝酒。但家裡沒酒了。他找來找去,在廚房找到半瓶料酒,倒到碗裡,捧起,一口喝下去。喝完在那裡愣神: 「元宵節,咋沒吃元宵呢?」 杜太白又開始不說話了。有時一天不說一句話,就是低頭坐在沙發上,沉默。 紐約:「爸,你咋又不說話了?」 杜太白:「我感到震耳欲聾。」 「不毬懂。」紐約又問,「爸,你在想什麼呢?」 「我變成了一隻螃蟹。」 「啥意思?」 「人的骨頭在裡邊,肉在外邊,螃蟹是骨頭在外邊,肉在裡邊。」 「不毬懂。」 「沉默,就是外邊的骨頭啊。」 接著又開口說話了,來到街上,主動與人說話。隨便碰到什麼人,問: 「姜太公在延津賣過小吃,你知道不?」 或:「寫《詩經》的叫尹吉甫,也是延津人,你知道不?」 街上的人:「不毬知道。」 或:「從來沒聽說過。」 或:「你說這些要幹嗎呀?」 說這些要幹嗎呀?杜太白倒被問住了。他跟這倆人——姜太公和尹吉甫——都不是親戚,無端借延津有攀附之意?好像不是;掉書袋顯得有學問?好像也不是;那是要幹嗎呀?什麼也不幹,無非想到哪兒說到哪兒,這回掉到書袋裡了。 杜太白在家裡又哭了。紐約: 「為啥哭?又想起啥?啥人又對不住你了?」 杜太白搖頭:「不是人,是夢。」 「啥意思,又夢到你爸了?」 「有半個月我爸沒來了。」 「那哭個啥?」 「夢做得太熱鬧了。」 「不毬懂。」 杜太白的夢裡,老出現一支遊行隊伍,人山人海,鑼鼓喧天,鞭炮齊鳴,這鑼聲、鼓聲和鞭炮聲,把他的腦仁都震裂了。 接著杜太白又不說話了。街上見到人,低頭走過。有時爬到城牆的殘垣上,一坐一天。坐一會兒,摳一摳自己的手指甲。這城牆上,就是當初紐約和彩霞談戀愛的地方。杜太白坐在這裡,已經把紐約和彩霞在城牆上談戀愛的事給忘了;或者,已經顧不上回想了;顧不上想起城牆與往事的聯繫了。坐著坐著,會打一個嗝。過去知道飽了會打嗝,誰知餓了也會打嗝。長學問了,杜太白感歎。 一天清晨,老朱和田錦繡,開車去菜市場進菜買肉,路過城牆,看到杜太白坐在城牆殘垣上;兩人買過菜肉,去黃河灘開農家樂;晚上,待黃河灘的農家樂打烊,兩人開車回縣城的家裡,路過城牆,看到杜太白仍坐在殘垣上,成了一個黑影;田錦繡讓老朱把車停下,兩人上到城牆上。田錦繡: 「在這兒坐了一天了,天冷,回家吧。」 杜太白看看田錦繡:「你誰呀,我不認識你。」 老朱也起了惻隱之心:「一坐一天,不餓呀?老杜,跟我們回家吧,給你做一碗熱湯麵。」 杜太白搖頭:「君子固窮,不吃嗟來之食。」 一次,他又在城牆上坐了一天;到了晚上,在殘垣上,成了一個黑影。何俊英從這裡路過,發現了他;何俊英上到城牆上: 「在這兒一坐一天,瘋瘋癲癲的,不怕丟人呀?」 杜太白回頭,這次倒認出了何俊英:「我們離婚了,你管不著我。」 何俊英上去踢了他一腳:「看我管得著管不著你,」揚起巴掌,「回去不回去?不回去,我就打你。」又說,「你丟的是你的人嗎?也是我和巴黎和紐約的人。」 杜太白倒抱著頭哭了:「別打我,我回去不就得了。」 站起身,拍一拍屁股上的土,下來城牆,往家走去。等他回到家門口,發現何俊英在後邊跟著他。杜太白: 「你跟我幹嗎?」 又說:「這裡不是你家,你走吧。」 何俊英:「看你灰頭土臉的,回家,記著洗個澡。」 杜太白:「我不會洗澡。」 何俊英:「杜太白,你咋成了廢物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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