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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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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酒和菜的時候,我隨意看菜本,菜本的每頁上,除了印著菜的名稱、圖片和價錢,旁邊還印著一些詩句,「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不知何處雨,已覺此間涼」……這樣的菜本倒別致,頭一回見到;同時知道這飯館的老闆胸有點墨,沒文化的人,不會理會這些詩句,也不會把它們印到菜本上;也明白飯館的名字和門口的對聯,都是有講究的;飯館叫「知味社」而不是「知味館」或「知昧齋」,一個「社」字,就透著別致;而這些文化,不會是白來的;橫匾上「就是好吃」四個字,初看俗氣,回頭一想,也算大俗大雅,語中的,能吸引顧客。 端託盤上菜上酒的,是位三十來歲的女人,紮著馬尾辮,有些清瘦。身後,跟著一個男孩,雙手上下翻飛,嘴裡「嘟嘟」叫著,似乎在開汽車;鹵菜和酒上到桌上,孩子停在桌前,頭上汗津津的,張眼看我。我問: 「你多大了?」 男孩沒理我,女人替他答: 「兩歲半了,皮得很。」順手打了男孩屁股一巴掌,「問你話呢,只管看人,沒禮貌。」 聽口吻,看動作,知道這是男孩他媽。 「孩子叫什麼?」我又隨口問。 女人指著忙乎抹其他桌子的男人:「他爸給胡起的,悉尼,你說可笑不可笑?」 我笑了,沒想到在泰安遇到了悉尼;也知道這是一家夫妻店,老夫少妻;便說: 「名字起得好,大氣,國際。」 女人:「他還給別的孩子起過名字,巴黎、紐約、倫敦、開普敦,」指指窗外,「街對面,是做旅遊帽和太陽鏡生意的,生了對雙胞胎,讓他起名字,他給人起的,一個叫『特拉』,一個叫『維夫』……」 女人彎腰呵呵笑了,我也笑了,說: 「大家生孩子,都找他起名字,說明他有文化。」 女人:「文化不文化,不過是個名字,叫長了,沒人認真。」又說,「大哥排了半天隊,說話八點多了,肚子一定餓了,趕緊吃飯吧。」 我說:「吃飯。」 倒酒,喝了一口;拿起筷子,開始吃菜。從窗戶往外看,街上熙熙攘攘,男女老少,在路燈下匆忙走著;由孩子的名字想開去,悉尼、巴黎、紐約、倫敦、開普敦、特拉維夫……與泰安比,此時此刻,有的是晚上,有的是白天,大家膚色不同,語言不同,宗教不同,信仰不同;但渴了喝水,一天吃三頓飯,結婚,生孩子,大家還是相同的;撇開這些相同,生出許多不同,相互產生許多紛爭和戰爭,長年累月,經久不息;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著的每個人,內心都有傷痕;大家都辛苦了。 突然又想起,幾年之前,跟同學去延津雞鳴山上的雞鳴寺,與智明和尚聊天,同學曾問,大師,聽你總說,苦海無邊,又聽你總說,佛法無邊;兩個無邊,到底哪個更無邊?智明和尚當時說,有邊更無邊。當時聽了也就聽了,現在突然想起,心裡一動;當時不懂,現在似乎懂了。世上衝突頻仍,就是邊太多了;世上沒有真相,只有邊;世上一百九十多個國家,八十多億人;地球帶著這些國家和人,以每秒六百公里的速度在宇宙狂奔,我們卻毫無知覺。又突然想起,智明和尚本也是泰安人,我竟來到了他的老家,但智明和尚當時講,「跟出家人說家,讓我無言以對呀。」知道自己又想錯了。如此這般,越想越多;又想,不能再想了,想也有邊,不然沒法吃飯了;便收回心思,專心吃飯。細品飯館的「口糧酒」,味道還很醇;菜到嘴裡細嚼,葷的素的,也各有滋味;知道這家飯館來對了。這時旁邊飯桌幾個人喝酒,在說「乾杯」,我也一人舉起「口糧酒」,跟著幹了一杯。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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