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樂業(98)_伊北

九八

　　▼68、一眨眼就過去了

　　葷菜早都買好了，老太太生日宴當天，居裡和家芝一早起來去素菜，準備好好包辦一桌。

　　去年送了照片，大獲好評，今年居裡就想著在吃上下工夫。家芝來上海承了老太太不少情，一直存心還沒機會，趕上大壽，自然存心幫女兒好好操辦一番。

　　老人愛吃軟爛的，家芝、居裡就按軟爛的來，葷菜裡豬腳用高壓鍋壓得爛爛的，入口即化，獅子頭燉綿了，茄鯗蒸到癱，中間夾的用雞肉，桂花糯米藕也無比軟爛，剩下幾個小炒、燒菜，以清淡為主。就在居裡的新家擺一桌。

　　老太太睡早覺。中午吃飯不合適，而且時間有點緊，都是費工夫的菜，一家人商定，晚上過。

　　半下午，娣兒攙扶著老太太就來了，秋萍不在，說是出去辦點事，娣兒猜著十之八九是去找王裁縫拿袍子，不過也不一定，票友一早打電話來，說有事相邀。進寶外頭有電工活，東方去公司做事，都是晚上回來。

　　老太太一進門，世卉就湊過來，撲在她腳底下磕了三個響頭，連聲叫老祖宗壽比南山。這自然是居裡教的。老太太連忙讓娣兒把世卉扶起來，又從褂子裡掏出一千塊錢，塞給世卉。

　　世卉拿著錢，很親，居裡出來打她手，說不能要，還給老祖宗，老祖宗還指望你以後賺錢孝敬她呢。

　　老太太笑道：「我還能看到那一天嗎？」這話有點傷感了。

　　家芝和娣兒連忙圍上去，家芝說老太太這身子骨，肯定能看到的。居裡翻過身去廚房繼續忙，娣兒帶世卉去小屋子裡玩樂高積木，家芝陪老太太坐在沙發上。

　　「人呐，都說不定，上了八十，還能有什麼指望，不過我也看得開，這一輩子，該見的都見了。」老太太悠悠說道。

　　家芝沒料到老太太進門就說這個，調子太低了，連忙換話題道，您老人是有福氣的。

　　只那麼一句。

　　老太太道：「不過是個老糊塗罷了，親家母，怎麼樣，來這邊住還習慣嗎？」家芝說習慣，就是太給小兩口添麻煩了。老太太說居裡能有你這麼個媽，是福氣，東方從小也沒人教，你來教導教導，反倒好一些。家芝忙道，東方很優秀。老太太卻直說道：「我這個孫子，心地是不錯，也善，聰明，就是心太軟了，居裡性子烈，自尊心強，你從中調和調和，多幫幫他們。」

　　家芝是一貫說客套話、好聽話的，誰知老太太一上來就勸說實話、掏心窩子的話，家芝多少也有些不好意思。便也掏心掏肺說：「我這個女兒就是擔心我，其實論理，小兩口都立了門頭成家立業了，我們老的，就不應該瞎攙和了。真是沒辦法，也是這一點對不住親家母。」

　　老太太道：「秋萍你不用擔心，她這人就是好強，其實心不壞，我跟她做了一輩子婆媳了，天天給我洗腳。」說到這兒，家芝忽然想起那天躺著秋萍腳的事，更覺得不對。秋萍能做到的，居裡沒能做到，還被娣兒攪亂了局。

　　家芝說：「這個家多虧了安老師。」

　　老太太道：「遇到事，都退一步就是了，我喜歡你的性子，和軟些。」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話，家芝忙著去廚房做飯，老太太一個人在客廳看電視，趕著放《西遊記》，正是盤絲洞那一場，打得劈裡啪啦。一會，老太太坐在沙發上，靜靜閉眼，居裡從廚房出來見了，嚇得連聲喊了兩句，老太太沒動，她連忙近前，哦，還有呼吸。

　　只是睡著了。

　　這才把心放肚子裡，從裡屋拽了一條毛巾被，給老太太蓋上。

　　晚飯時間，進寶先到的。鑽進廚房跟家芝聊天，一會捏一塊藕，一會又捏一塊豬蹄子，一個勁兒說好吃。

　　秋萍進門，懷裡夾著改大的旗袍，牛皮紙包著。聽見廚房裡歡聲笑語，辨清是進寶和家芝無疑，本能地不高興。她知道進寶的毛病，可進寶沒錯，他是男人，沒有不愛腥的，怪就怪家芝，沒事來上海搗亂。秋萍在鼻子旁扇著風，進廚房，「呦，這親家母做得就是香，北方的肉比南方的肉，就是多幾層滋味。」進寶聽這意思不對，知道秋萍又要找事，板著臉，弓著腰出去了。若在平時，家芝一定是要明裡暗裡理論幾句，可聽老太太說了那些個事。她對秋萍也有幾分敬意，鍋鏟子動著，回頭笑說：「安老師在外頭等等，油煙大，熏到身上難聞。」秋萍見戰爭沒打起來，狐疑，但還是出去了。

　　東方回來了就擺桌。老太太坐主座。為淡化過壽，生日蛋糕沒買。一頓飯解決問題。

　　好菜一桌。

　　進寶是一家之主，飯前要說幾句，乾巴巴的，就動筷子。可這天老太太似乎沒有什麼食欲，滿眼珍饈美饌，家芝居裡為求表現夾得勤，老太太也說好，但菜就是下不去。秋萍見了暗暗得意，心想幸虧今年沒在吃上下工夫，家芝母女使出渾身解數尚且如此，她能怎樣。

　　居裡清了清嗓子，以茶代酒敬老太太，敬完之後，把娣兒工作的事在飯桌上跟東方提了，又問爸媽是什麼意思。東方還沒說話，秋萍便說同意，誇娣兒好。娣兒有些不好意思，說我是笨了點，但就是聽話，姨夫說什麼就是什麼。東方當場答應，說想想辦法。

　　這事算辦妥了。

　　「媽，你看我給你準備了什麼？」秋萍站起來，從座椅後頭拿出牛皮紙包著的旗袍，展開，拎著，一件大褂展示在眾人面前。老太太呵呵笑著，一言不發。居裡大驚，心想這衣服怎麼到她手裡了，又怪自己大意，這幾天忙竟忘了去王裁縫拿取。這不是挖坑給她跳麼。

　　秋萍款款道：「這衣服居裡穿有點小，炸了線了，我們商量了一下，就說還是改一改，給媽穿好。」老太太竟也沒說秋萍或者居裡的不是，都說好，好。「那媽，我給您換一下。」秋萍自告奮勇，展現到底。

　　娣兒扶著老太太起身，秋萍也忙上前扶了，三個人到裡屋去換衣服，沒多久，老太太出來了，旗袍穿著正好，粉色顯年輕，襯得老人家很有神采。昨日重現，只是人老了幾十歲，胖了一圈。

　　「一輩子，快啊。」端坐到椅子上，老太太歎，「一眨眼就過去了。」

　　一眾人吃吃喝喝，再一抬頭，見老太太閉著眼，不動了。

　　「媽！」是秋萍先發現的。

　　「噯……」老太太輕輕答，又醒了，笑說，「吃點東西就困了。」

　　進寶說要不就扶著媽回去睡吧。東方連忙去拿衣服。

　　「不能就睡，剛吃完，」秋萍嗔進寶，又對老太太，「媽，我給您洗洗腳。」

　　家芝聽了，連忙讓娣兒那盆，一眾人讓開了。現成的熱水倒上，再加涼水，秋萍擼起袖子，真幫老太太洗起腳來。

　　居裡見了有幾分感動。家芝感觸更深。東方為他媽驕傲，這事做了半輩子，還在做。

　　「媽，我幫您也洗洗。」居裡驀地說。

　　家芝和秋萍都偏了一下頭。

　　「都洗，一起洗。」居裡解釋，「我給安老師洗，東方給王老師洗。」

　　東方連忙響應。娣兒又去取盆，燒水。辦好了，兩個女人坐在沙發上，東方和居裡端端正正洗著。

　　秋萍眼眶紅了，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家芝歎道：「想不到這輩子還能讓這麼大的老闆給我洗腳。」

　　東方不好意思，嘿嘿笑。

　　進寶故意放大聲音說：「怎麼就沒個好兒好女給我洗呢。」

　　小世卉叫道：「爺爺爺爺，我給您洗。」

　　進寶一把將世卉摟入懷中，整個客廳都是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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