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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


  ▼129、半熟的關係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朱姐決定當面問,她必須當機立斷,孩子生還是不生,以什麼樣的形式生,都是個大問題。

  老實說,雖然上海完全容得下一個非婚生的孩子,可是,在最大的可能內,朱姐還是想要努力爭取,既然要生,就該給他一個完整的家。

  或者乾脆不生,打掉。這很殘忍。但伍為什麼要隱瞞?哪怕是二婚,提前說朱姐都能接受,可如果在婚內,就有些太過分了。

  還有個孩子。還坐過牢?朱姐都要問個清楚明白。

  呵,朱姐又覺得自己有幾分可笑,打破砂鍋問到底,不是她現在的風格,過去和老謝在一起時,她偶爾才如此窮形盡相。

  飯約在四季酒店。朱姐請。伍說洗車行有點事情,稍晚一些。朱姐嘴上不說,心裡有些不高興,或許是受了此前老謝的影響,朱姐看伍正霖的態度也有些變化。人都有多面,戀愛的時候一個樣,居家過日子又是一個樣,對外一個樣,對內又是一個樣,她對伍,還是瞭解太少太淺。這個時候就貿然接受求婚,合適嗎?朱姐並不打算在這晚告訴他孩子的事。

  約在七點四十。八點鐘左右,伍到了,連聲說對不起。

  菜已經點好了,吃牛排。

  伍帶來瓶紅酒。他讓服務員開。朱姐說今天她不能喝。

  伍感到奇怪,「意大利那家的,你不是最喜歡喝的嗎?」

  朱姐掩飾,孩子,她必須照顧到孩子。

  「有些不舒服。」朱姐說,「我喝果汁。」

  伍又連忙起身,繞到朱姐這一邊問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要不要買藥。

  關切萬分。

  如果在從前,朱姐會認為這個男人很體貼,靠譜,可現在,她卻覺得他有幾分表演的意味。她說沒事。

  繼續吃飯。酒上來了,淺淺的一灣深紅,蕩在高腳玻璃杯裡。朱姐這邊是鮮榨獼猴桃汁。伍跟朱姐碰杯。

  「為你接風,」叮一聲,杯子輕輕碰撞,抿了一點。

  「莉莉在那邊怎麼樣?」伍繼續問。換在從前,莉莉要跟教授結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朱姐肯定要跟伍抱怨,可現在,和伍的過去比,莉莉那點事,似乎也不是非正常。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朱姐開始問正題了。她沒打算繞彎子。

  伍愣了一下。

  朱姐保持微笑。

  伍說:「哦,我去找過你前夫一次。」他不說老謝,謝總,說前夫。他和老謝如今平起平坐。

  這下輪到朱姐意外了,找老謝?從前是主僕?現在又是何事?朱姐偏偏頭,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

  伍繼續說:「他老派人找我們洗車行的茬,來洗車,實際是碰瓷的,我請他高抬貴手。」朱姐問然後呢。伍嘿嘿笑道,沒有然後了,然後……然後就打了一架。

  「早都該打了,」伍說,「《三個火槍手》裡都有決鬥,而且我不允許他污蔑你。」

  污蔑?朱姐開始懷疑老謝的話的真實性——如果伍找過他,並且打過架,那氣頭上之老謝的確可能編故事,可是,他有那必要嗎?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謊言不過一層紙,一戳就破。但朱姐有些感動,他為了她打架。

  朱姐沒再多問,她去了趟洗手間,自從懷孕之後,她沒怎麼化過妝,可今天來見他,她還是不願馬虎,稍微弄了點淡妝。問,還是不問?朱姐有些猶豫了。還有她懷孕的事,原則上說,這是兩個人的孩子,他有知情權,可一旦讓他知道,他很可能會立刻要求結婚,這樣一來她又被動了。

  朱姐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與往常比,多了幾分憔悴,唉,這就是四十幾歲的女人。再怎麼保養,再怎麼不服老,年齡在那擺著呢。朱姐並不覺得自己比普通的家庭婦女高明幾分,哦不,不久之前,她也是她們中的一員。

  她忽然對自己和伍的關係失去了信心,太過的過去橫亙在他們之間,層層疊疊,催老了人,催老了心。只有孩子是新鮮的。這孩子給她驚喜。

  補好了妝,該出去了。伍起身幫她調整位子。朱姐坐定了。

  「你是不是坐過牢?」她這麼問。

  最蠢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他無處閃躲了。她發現他喉結動了動。手中的紅酒杯停在半空,但還是被送到嘴邊,抿了一口。

  「是。」他非常肯定地,「我殺過一個人。」

  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輪到朱姐不知所措了。殺人?他的坦誠讓她不由自主嘔了一下,連忙控制住。

  伍放下酒杯,說:「那年我十七歲,高中輟學之後就去福建的一家小企業打工,但我年紀小,而且又瘦又小,完全不是現在這種類型,工廠裡的工友也是老幫結派的,一般是老鄉和老鄉結派,而我呢,剛去的時候是有幾個老鄉的,可他們陸陸續續都走了所以我落了單。遭欺負是常有的事。被打,被要錢,有幾個月我身上連一分錢都沒有,還不能報告廠裡,老闆不管,而且上報之後只會被打得更嚴重。有一次莆田幫的幾個人又來我宿舍要錢,當時也有別工友在,他們打了我,拽著我的頭髮朝桌子上磕,還扒了我的褲子,羞辱我。我當然要反抗,桌子上有把小刀,削水果用的,我胡亂抓在手裡,攮過去,一個人就倒地了。後來這個人就死了,紮到肝了。工友作證,我是正當防衛,可我賠不出錢,只能坐牢。我在牢裡待了八年,二十六歲才重新出來做事。」

  朱姐聽入了迷,工廠,殺人,坐牢,所有的一切都和眼下的環境天差地別,那是一段蠻荒的過往,與朱姐過去幾十年的經歷均格格不入,太底層,太粗野,太殘酷。朱姐忽然發現,或許正因為伍的這些過去似乎還在以某種方式存留在他的生命裡,那種荒蠻的氣息。或許這也是她喜歡他的原因之一。她忽然想起費·雯麗和馬龍·白蘭度的欲望號街車,兩個主角像極了她和伍,只不過她還不想像那個女人一樣全然屈服。

  「你結過婚?還有一個男孩?」朱姐繼續問。

  伍不假思索,說那是我的嫂子,「我在裡面的時候,我哥哥車禍去世了,留下個嫂子和侄子,都是我在照顧,走得比較近,孩子平時也就喊我爸爸。」

  豁然開朗。朱姐胸中舒暢了些。老謝的故事和伍的故事,目前來說,她接受伍的版本。也是,他為什麼要騙她呢?有孩子也不是什麼不光彩的事。她也有。除非他覺得沒必要說。她和他的關係中,他一直處於弱勢。至於坐牢,則仿佛是上輩子的事了。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朱姐溫柔責備。伍說,我一直覺得我配不上你,就是因為我那些過去,你沒問,我就沒有細說。

  朱姐忽然有些欣喜,他有過去,她有年紀,扯平了。

  她歡快地切了一小塊牛肉,塞進嘴裡。她要了全熟,但依舊多汁軟嫩。

  好了,她和伍現在也算是全熟的關係了。哦不,還不能算全熟,她還隱瞞著孩子的秘密,只能算半熟的關係。她還沒下定決心跟他結婚。至少現在沒有。

  驀地,朱姐嘔了一下。伍忙問怎麼了,是牛排有問題嗎?朱姐擺擺手,示意不是,可嘔態卻不能停止,伍上前,一口經過胃處理的獼猴桃汁噴出來,他的襯衫一片狼藉,黏綠黏綠的。「對不起……」朱姐趕緊收拾自己,解釋道,「還在倒時差。」

  多爛的藉口!

  一時半會無法恢復。朱姐抓起包去洗手間處理。

  好半天,平復了,這調皮的小東西,關鍵時刻總是搗亂。

  整理好妝容,扶著肚子,走出洗手間。伍卻正站在門口。

  「你,懷孕了嗎?」伍問,「我的?」

  他也很直接。

  慌亂間,朱姐不知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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