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樂業(165)_伊北

一六五

　　▼128、倆倆相望

　　手術室門被撞得天響。

　　樂樂隱隱約約迷迷糊糊聽到嫂子還有媽在喊她的名字，但意識卻不由自主地沉入無邊的黑暗中。

　　再醒來已是一天后。

　　頭痛，無力，樂樂睜開眼，天花板又白又亮，有太陽光照進病房。樂樂聽到有人是說，「醒了！醒了！」跟著是一眾親屬的臉。

　　伸手摸摸自己的腰，腎那個地方，似乎凹陷下去一塊，嗯，應該是摘掉了，她現在只剩下一隻腎了。哦？不對，怎麼連點滴都沒打？

　　「沒事啦沒事啦，」樂樂媽抱住女兒的頭，「吉人自有天相，好人終有好報，有人捐了，有死刑犯捐了……」

　　是老郭的朋友。連錢都是老郭墊付的。

　　當然這些事情，是要等到樂樂完全出院後才能一一分辨，善後。

　　「他怎麼樣？」樂樂問。她更關心老秦，此時此刻，那感覺仿佛是，老秦是「白蛇傳」裡被嚇破了膽的許仙，樂樂是白素貞，她必須盜得靈芝仙草才能救他。

　　「馬上也手術了。」嫂子說，「妹，你差點就丟一個腎。」嫂子開始邀功，不過確實，幸虧她接了電話，幸虧她奮力砸門，在那千鈞一髮的時刻，樂樂嫂子這個平日裡在家中最不受待見最不起眼的小角色，竟發揮的天大的作用。

　　樂樂媽也說，得謝謝你嫂子，她還被罰了錢呢，擾亂手術，差點被抓起來。

　　「罰了一千！」嫂子補充。

　　樂樂忙說自己給。

　　樂樂又問哥哥呢。樂樂媽說你這裡沒事，大偉就回去了，還有事情要做，總得有人掙錢。樂樂感激，心想一定要對哥哥更好。她又問妹妹呢。樂樂媽說野丫頭隨她去吧，指望不上。樂樂又問兒子樂辰怎麼樣，樂樂媽請樂樂放心，帶得好好的。

　　三個女人吃了點飯，樂樂媽和嫂子出去了。樂樂這才想起來給司機打了個電話，問秦日秦月在不在上海，又說老秦明日手術，如果在就請她們過來。

　　「老三那邊不用通知。」樂樂強調。

　　老張笑道：「她現在哪裡還顧得上董事長，會都開不完，垂簾聽政了。」

　　不來更好。

　　手術要快走，免得夜長夢多。不手術是死，手術也許還能活，樂樂要賭一把，老秦要賭一把，今生有沒有緣再續，就看明天。一切打點好。包括哪個醫生主治，配合的醫生、護士，樂樂都確認，有的還給紅包。

　　當然人家是不收，醫院整改，這個時候誰敢做這事。可這就是樂樂的慣性思維。她想要確保萬無一失。

　　一個不眠之夜。當天她就出院了，沒病不能占床位，那她也不回家，就在醫院對面的小旅館找一間房住下，天黑了，從旅館的一閃小窗望過去，十八樓，一排帶光的小方塊裡，中間那個透過去，再走過一條走廊，就是老秦躺著的地方。

　　不久之前，她和他都料不到，彼此會隔著這樣一條馬路對望。

　　樂樂想到了死，按照自然規律，老秦應該走在她前頭。可那是自然規律，不應該是現在，也不要是現在！

　　妹妹小淘來電話了。道歉的。樂樂也無心責備她，這就是小淘，想要的太多又總是無力承擔，所以註定無法向上走。樂樂說了聲沒事了。

　　這幾天的波折驚險輕輕被掩蓋在她的柔聲細語中。

　　掛了電話，樂樂給朱姐打。她要感謝她。錢已經給老郭那邊打過去了。朱姐說等一切落定再說，沒深聊。

　　樂樂洗了澡，坐在床上，一點點等著天明。真像做夢。從頭到尾真像做夢。那就做下去，一直，不要醒來。

　　上午十點，手術開始了。門口，只站著司機老張和樂樂。時不時看看手機。手術室門口的紅燈，殷殷的，仿佛鬼門關的警示燈，有些瘮人。樂樂進去過，知道那種氛圍的恐怖。生與死都交到別人手上，哦不，有時候不光是別人，冥冥之中還有上蒼。

　　十幾個小時，一分一分鐘地熬，別說正在手術的老秦，就是在外面等待的樂樂，也幾乎被磨掉了信心。

　　燈滅了。醫生走出來。雖然帶著口罩，依然感覺到疲憊。

　　摘掉口罩，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悲劇還是喜劇，無從分辨。

　　樂樂上前，想問卻不敢問。老張幫她問了。

　　主刀醫生說：「手術還算成功，送重症觀察，器官適應還需要觀察。」

　　樂樂聽到前半句就哭了。所有的努力沒有白費。總算抓住了希望，看到了曙光，會好的，會好的。她不斷告訴自己，老張也十分高興，仿佛起義軍幹成了一件大事，兩個人對看，竟情不自禁擁抱慶祝。

　　一個禮拜後，老秦醒了。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就是陶樂樂。一張淡淡素素的臉，奔忙多日，憔悴了。老秦也憔悴，瘦，雙眼凹陷，不再是那個健壯的成功人士，他現在只是一個病人，一個老人。需要人陪。

　　「謝謝你。」這是老秦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他的手抓住她的。萬語千言，樂樂無從說起，只飽含熱淚。

　　這就夠了。夠了。多餘的話不想說也不能說。活著就好。

　　病房外喧嚷著。

　　是老三。她得到消息趕來了。可老張當著不讓見。

　　「你算個什麼東西！」老三罵道。

　　老張的防線被衝破。還是進來了。

　　懷裡抱著花。病房一下充斥著花香。

　　老三見到樂樂，怒目，但又立即收斂，笑道，「好好恢復，身體比什麼都重要。」沒人說話，樂樂低著頭，越到這種時刻，她越要低姿態。老秦也不說話，一雙眼無神，卻不怒自威。

　　老三道：「放心吧，公司運轉正常。」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老秦伸出手，擺了擺，示意老三出去。

　　他現在不想看到她。

　　她不動。

　　老秦又擺了擺手。她還是不動，站立如一尊雕塑。

　　老秦要說話，可沒有太多力氣，老張走到他身邊，耳朵湊近了。老秦氣若遊絲，可還是說了。

　　司機老張直起身子，「夫人，秦總請您出去。」

　　很明確了。

　　老三壓住火氣，「我回頭再來看您。」

　　轉身，老張押送著出去了。望著老三的背影，樂樂竟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解氣，從頭到尾，在這個家庭中老三處處壓她一頭。可此時已彼一時。樂樂以前不相信什麼危機就是轉機的話。可現在有些信了。風雨過後是彩虹。吃得苦才能享得福。樂樂重新抓住老秦的手。

　　單純一些。她現在儘量單純一些。

　　人生苦海，他們倆倆相望，彼此搭救。

　　電梯外，老張做出送客的手勢，面無表情。可老三還是被刺痛了。

　　她走入轎廂，轉身，與轎廂外的老張面對面站著。

　　門閉合了。

　　老張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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