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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二、蘇醒

  他用了一整天時間才真正醒來,意識初萌時,世界在他的眼中只是一團白霧,十個小時後這白霧中出現了一些模糊的影子,也是白色的,又過了十個小時,他才辯認出那些影子是醫生和護士。冬眠中的人是完全沒有時間感的,所以沈華北這時絕對肯定自己的冬眠時間僅是這模糊的一天,他認定冬眠維持系統在自己剛失去知覺後就出了故障。視力進一步恢復後,他打量了一下這間病房,很普通的白色牆壁,安在側壁上的燈發出柔和的光芒,形狀看上去也很熟悉,這些似乎證實了他的感覺。但接下來他知道自己錯了:病房白色的天花板突然發出明亮的藍光,並浮現出醒目的白字:

  您好!承擔您冬眠服務的大地生命冷藏公司已於2089年破產,您的冬眠服務已全部移交綠雲公司,您現在的冬眠編號是WS368200402—118,並享有與大地公司所簽定合同中的全部權利。您已經完成全部治療程序,您的全部病症已在蘇醒前被治癒,請接受綠雲公司對您獲得新生的祝賀。

  您的冬眠時間為74年5個月7天零13小時,預付費用沒有超支。

  現在是2125年4月16日,歡迎您來到我們的時代。

  又過了三個小時他才漸漸恢復聽力,並能夠開口說話,在七十四年的沉睡後,他的第一句話是:「我妻子和兒子呢?」

  站在床邊的那位瘦高的女醫生遞給他一張折疊的白紙:「沈先生,這是您妻子給您的信。」

  我們那時已經很少有人用紙寫信了……沈華北沒把這話說出來,只是用奇怪的目光看了醫生一眼,但當他用還有些麻木的雙手展開那張紙後,得到了自己跨越時間的第二個證據:紙面一片空白,接著發出了藍熒熒的光,字跡自上而下顯示出來,很快鋪滿了紙面。他在進入冬眠前曾無數次想像過醒來後妻子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但這封信的內容超出了他最怪異的想像:

  親愛的,你正處於危險中!(大字體)

  看到這封信時,我已不在人世。給你這封信的是郭醫生,她是一個你可以信賴的人,也許是這個世界上你惟一可以信賴的人,一切聽她的安排。

  請原諒我違背了諾言,沒有在四十年後蘇醒你。我們的淵兒已成為一個你無法想像的人,幹了你無法想像的事,做為他的母親我不知如何面對你,我傷透了心,已過去的一生對於我毫無意義,你保重吧。

  「我兒子呢?沈淵呢?!」沈華北吃力地支起上身問。

  「他五年前就死了。」醫生的回答極其冷酷,絲毫不顧及這消息帶給這位父親的剌痛,接著她似乎多少覺察到這一點,安慰說:「您兒子也活了七十八歲。」

  郭醫生掏出一張卡片遞給沈華北:「這是你的新身份卡,裡面存貯的信息都在剛才那封信上。」

  沈華北翻來覆去地看那張紙,上面除了趙文佳那封簡短的信外什麼都沒有,當他翻動紙張時,折皺的部分會發出水樣的波紋,很像用手指按壓他的時代的液晶顯示器時發生的現象。郭醫生伸手拿過那張紙,在右下角按了一下,紙上的顯示被翻過一頁,出現了一個表格。

  「對不起,真正意義上的紙張已經不存在了。」

  沈華北抬頭不解地看著她。

  「因為森林已經不存在了。」她聳聳肩說,然後逐項指著表格上的內容:「你現在的名字叫王若,出生於2097年,父母雙亡,也沒有任何親屬,你的出生地在呼和浩特,但現在的居住地在這裡——這是寧夏一個很偏僻的山村,是我能找到的最理想的地方,不會引人注意……不過你去那裡之前需要整容……千萬不要與人談起你兒子,更不要表現出對他的興趣。」

  「可我出生在北京,是沈淵的父親!」

  郭醫生直起身來,冷冷地說:「如果你到外面去這樣宣佈,那你的冬眠和剛剛完成的治療就全無意義了,你活不過一個小時。」

  「到底發生了什麼?!」

  醫生笑笑:「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你不知道……好了,我們要抓緊時間,你先下床練習行走吧,我們要儘快離開這裡。」

  沈華北還想問什麼,突然響起了震耳的撞門聲,門被撞開後,有六七個人沖了進來,圍在他的床邊。這些人年齡各異,衣著也不相同,他們的共同點是都有一頂奇怪的帽子,或戴在頭上或拿在手中,這種帽子有齊肩寬的圓沿,很像過去農民戴的草帽;他們的另一個共同之處就是都戴著一個透明的口罩,其中有些人進屋後已經把它從嘴上扯了下來。這些人齊盯著沈華北,臉色陰沉。

  「這就是沈淵的父親嗎?」問話的人看上去是這些人中最老的一位,留著長長的白鬍鬚,像是有八十多歲了,不等醫生回答,他朝周圍的人點點頭,「很像他兒子。醫生,您已經盡到了對這個病人的責任,現在他屬於我們了。」

  「你們是怎麼知道他在這兒的?」郭醫生冷靜地問。

  不等老者回答,病房一角的一位護士說:「我,是我告訴他們的。」

  「你出賣病人?!」郭醫生轉身憤怒地盯著她。

  「我很高興這樣做。」護士說,她那秀麗的臉龐被獰笑扭曲了。

  一個年輕人揪住沈華北的衣服把他從床上拖了下來,冬眠帶來的虛弱使他癱在地上,一個姑娘一腳踹在他的小腹上,那尖尖的鞋頭幾乎紮進他的肚子裡,劇痛使他在地板上像蝦似地弓起身體,那個老者用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拎了起來,像豎一根竹杆似地想讓他站住,看到不行後一鬆手,他又仰面摔倒在地,後腦撞到地板上,眼前直冒金星,他聽到有人說:

  「真好,那個雜種欠這個社會的,總算能夠部分償還了。」

  「你們是誰?」沈華北無力地問,他在那些人的腳中間仰視著他們,好像在看著一群兇惡的巨人。

  「你至少應該知道我,」老者冷笑著說,從下面向上看去,他的臉十分怪異,讓沈華北膽寒,「我是鄧伊文的兒子,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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