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鄉村教師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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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熟悉的名字使沈華北心裡一動,他翻身抓住老者的褲腳,激動地喊道:「我和你父親是同事和最好的朋友,你和我兒子還是同班同學,你不記得了?天啊,你就是洋洋?!真不敢相信,你那時……」 「放開你的髒爪子!」鄧洋吼道。 那個拖他下床的人蹲下來,把兇悍的臉湊近沈華北說:「聽著小子,冬眠的年頭兒是不算歲數的,他現在是你的長輩,你要表現出對長輩的尊敬。」 「要是沈淵活到現在,他就是你爸爸了!」鄧洋大聲說,引起了一陣哄笑,接著他挨個指著周圍的人向他介紹:「在這個小夥子四歲時,他的父母同時死于中部斷裂災難;這姑娘的父母也同時在螺栓失落災難中遇難,當時她還不到兩歲;這幾位,在得知用畢生的財富進行的投資化為烏有時,有的自殺未遂,有的患了精神分裂症……至於我,被那個雜種誘騙,把自己的青春和才華都扔到那個該死的工程中,現在得到的只是世人的唾駡!」 躺在地板上的沈華北迷惑地搖著頭,表示他聽不懂。 「你面對的是一個法庭,一個由南極庭院工程的受害者組成的法庭!儘管這個國家的每個公民都是受害者,但我們要獨享這種懲罰的快感。真正的法庭當然沒有這麼簡單,事實上比你們那時還要複雜的多,所以我們才不會把你送到那裡去,讓他們和那些律師扯一年淡之後宣佈你無罪,就像他們對你兒子那樣。我們會讓你得到真正的審判,當一小時後這個審判執行時,你會發現如果七十多年前就死於白血病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 周圍的人又齊聲獰笑起來。接著有兩個人架起沈華北的雙臂把他向門外拖去,他的雙腿無力地拖在地板上,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沈先生,我已經盡力了。」在他被拖出門前,郭醫生在後面說,他想回頭再看看她,看看這個被妻子稱為他在這個冷酷時代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但這種被拖著的姿式使他無力回頭,只聽到她又說:「其實,你不必太沮喪,在這個時代,活著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他被拖出門後,聽到醫生在喊:「快把門關上,把空淨器開大,你要把我們嗆死嗎?!」聽她的口氣,顯然不再關心他的命運。 出門後,他才明白醫生最後那句話的意思:空氣中有一種剌鼻的味道,讓人難以呼吸。他被拖著走過醫院的走廊,出了大門後,那兩個人不再拖他,把他的胳膊搭到肩上架著走。來到外面後他如釋重負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但吸入的不是他想像的新鮮空氣,而是比醫院大樓內更污濁更嗆人的氣體,他的肺裡火辣辣的,爆發出持續不斷的劇烈咳嗽,就在他咳到要窒息時,聽到旁邊有人說:「給他戴上呼吸膜吧,要不在執行前他就會完蛋。」接著有人給他的口鼻罩上了一個東西,雖然只是一種怪味代替了另一種,他至少可以順暢地呼吸了。又聽到有人說:「防護帽就不用給他了,反正在他能活的這段時間裡,紫外線什麼的不會導致第二次白血病的。」這話又引起了其他的人一陣怪笑。當他喘息稍定,因窒息而流淚的雙眼視野清晰後,便抬起頭來第一次打量未來世界。 他首先看到街道上的行人,他們都戴著被稱為呼吸膜的透明口罩和叫做防護帽的大草帽,他還注意到,雖然天氣很熱,但人們穿得都很嚴實,沒有人露出皮膚。接著他看到了周圍的世界,這裡仿佛處於一個深深的峽谷中,這峽谷是由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構成的,說高聳入雲一點都不誇張,這些高樓全都伸進半空中的灰雲裡,在狹窄的天空上,他看到太陽呈一團模糊的光暈在灰雲後出現,那光暈移動著黑色的煙紋,他這才知道這遮蓋天空的不是雲而是煙塵。 「一個偉大的時代,不是嗎?」鄧洋說,他的那些同夥又哈哈大笑起來,好像很久沒有這麼開心了。 他被架著向不遠處的一輛汽車走去,形狀有些變化,但他肯定那是汽車,大小同過去的小客車一樣,能坐下這幾個人。接著有兩個人超過了他們,向另一個方向走去,他們戴著頭盔,身上的裝束與過去有很大的不同,但沈華北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們的身份,並沖他們大喊起來: 「救命!我被綁架了!救命!!」 那兩個警察猛地回頭,跑過來打量著沈華北,看了看他的病號服,又看了看他光著的雙腳,其中一個問:「您是剛蘇醒的冬眠人吧?」 沈華北無力地點點頭:「他們綁架我……」 另一名警察對他點點頭說:「先生,這種事情是經常發生的,這一時期蘇醒的冬眠人數量很多,為安置你們佔用了大量的社會保障資源,因而你們經常受到仇視和攻擊。」 「好像不是這麼回事……」沈華北說,但那警察揮手打斷了他。 「先生,您現在安全了。」然後那名警察轉向鄧洋一夥人,「這位先生顯然還需要繼續治療,你們中的兩個人送他回醫院,這位警官將一同去瞭解情況,我同時通知你們,你們七個人已經因綁架罪被逮捕。」說著他抬起手腕對著上面的對講機呼叫支援。 鄧洋沖過去制止他:「等一下警官,我們不是那些迫害冬眠人的暴徒,你們看看這個人,不面熟嗎?」 兩個警察仔細地盯著沈華北看,還短暫地摘下他的呼吸膜以更好地辯認,「他……好像是米西西!」 「不是米西西,他是沈淵的父親!」 兩個警察瞪大雙眼在鄧洋和沈華北之間來回看著,像是見了鬼。中部斷裂災難留下的孤兒把他們拉到一邊低聲說著,這過程中兩個警察不時抬頭朝沈華北這邊看看,每次的目光都有變化,在最後一次朝這邊投來的目光中,沈華北絕望地讀出這些人已是鄧洋一夥的同謀了。 兩個警察走過來,沒有朝沈華北看一眼,其中一位警惕地環視四周做放哨狀,另一名徑直走到鄧洋面前說,壓低了聲音說:「我們就當沒看見吧,千萬不要讓公眾注意到他,否則會引起一場騷亂的。」 讓沈華北恐懼的不僅僅是警察話中的內容,還有他說這話時的樣子,他顯然不在乎讓沈華北聽到這些,好像他只是一件放在旁邊的沒有生命的物件。 那些人把沈華北塞進汽車,他們也都上了車,在車開的同時車窗的玻璃都變得不透明了,車是自動駕駛的,沒有司機,前面也看不到可以手動的操縱杆件。一路上車裡沒有人說話,僅僅是為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沈華北隨口問: 「誰是米西西?」 「一個電影明星,」坐在他旁邊的螺栓失落災難留下的孤女說,「因扮演你兒子而出名,沈淵和外星撒旦是目前影視媒體上出現最多的兩個大反派角色。」 沈華北不安地挪挪身體,與她拉開一條縫,這時他的手臂無意間觸碰了車窗下的一個按鈕,窗玻璃立刻變得透明了。他向外看去,發現這輛車正行駛在一座巨大而複雜的環狀立交橋上,橋上擠滿了汽車,車與車的間距只有不到兩米的樣子。這景象令人恐懼之處是:這時並不是處於塞車狀態,就在這塞車時才有的間距下,所有的車輛都在高速行駛,時速可能超過了每小時一百公里!這使得整個立交橋像一個由汽車構成的瘋狂大轉盤。他們所在的這輛車正在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沖向一個叉路口,在這輛車就要撞入另一條車流時,車流中正好有一個空檔在迎接它,這種空檔以令人難以覺察的速度在叉路口不斷出現,使兩條湍急的車流無縫地合為一體。沈華北早就注意到車是自動駕駛的,人工智能已把公路的利用率發揮到極限。 後面有人伸手又把玻璃調暗了。 「你們真想在我對這一切都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殺死我嗎?」沈華北問。 坐在前排的鄧洋回頭看了他一眼,懶洋洋地說:「那我就簡單地給你講講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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