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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停頓了兩天,我重拾筆墨寫這封信;造成停頓的疾恙就不對你叨擾細說了;一切都太令人煩憂。

  不管怎樣,我發現我所告訴你的東西對你用處不大,因此吩咐了文書去翻檢我的一些文件,希望能找出對你的工作更有幫助的材料。也許你記得大約十年前,在我們的朋友馬爾庫斯·阿格裡帕建造的維納斯與瑪爾斯神殿(如今俗稱萬神殿)的獻堂禮上我致了詞。最初我有個主意——後來捨棄了——要作一篇相當新穎的講詞,幾乎是一首詩(倘若能這麼說的話),它要用一些奇怪的方式將我們年輕時經歷的羅馬風貌與這座神殿如今呈現的羅馬風貌聯繫起來。無論如何,為了幫我自己解決這篇預定講詞的形式方面的問題,我做過一些有關早年生活的筆記,現在我便利用這些筆記,協助你早日完成你那部關於我們這世界的歷史著作。

  你看看能否想像這樣四個少年(現在他們於我是陌生人了):對自己無知,對自己的將來無知,對他們開始生活其中的世界又更加無知。一個(那是馬爾庫斯·阿格裡帕)又高又壯,幾乎有張農人的臉——胖鼻子,大骨骼,皮膚像新的皮革;乾燥而近乎褐色的頭髮,粗硬的紅色鬍鬚茬子;他十九歲。步子很重,像頭小公牛,卻也有一種別樣的風度。他話語樸實、緩慢、平靜,不流露感情。倘若不看那鬍子,就想不到他才這麼年輕。

  相比壯碩結實的阿格裡帕,另一個人(這是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瘦削靈活,阿格裡帕遲緩內斂,他則敏捷輕快。他面孔清臒,皮膚白皙,眸色深沉;他愛笑,活泛了我們其他人裝出來的嚴肅。他比我們都年長,但我們像愛弟弟一樣愛他。

  第三個人(這是我麼?)在我眼中比其他人還要黯淡不清。沒人會認識自己,連自己在朋友心目中的樣子也不會認識;但是照我想像,在那天甚至隨後一段時間裡,他們都一定覺得我有點傻。那時我確實有點耽於浮華,以為詩人就該這樣。我衣著華貴,舉止做作,還從阿雷佐帶了個僕人專門給我弄頭髮——後來在朋友們無情的嘲笑中,我打發他回意大利去了。

  最後,是那個當時叫蓋烏斯·屋大維的人。我怎麼對你談他呢?我不知道真相;我只有自己的回憶。我可以再說一遍他在我眼中是個小夥子,雖然我也只大他兩歲。你知道他現在的外表;他一直變化不大。但是現在他君臨世界,我的眼光必須越過那一切才能看見當時的他;多年來我為他服務的方式是窺察他的朋友和敵人的心靈,但我向你發誓,當時以我的眼光也預見不到他後來的發展。我覺得他是個令人愉快的小青年,僅此而已,面相過於纖弱,承受不了命運的打擊;態度過於羞怯,難以成就一番事業;聲音過於溫和,無法發出領袖人物必須說的無情話語。我覺得他也許會成為一個有閑的學者,或者是文士;他的名字和家產已經為他鋪好了元老院成員之路,但我覺得以他的精力,他甚至連元老都無法勝任。

  所以那個初秋的日子,時年尤利烏斯·愷撒第五次擔任執政官,在亞得里亞海岸邊馬其頓尼亞的阿波羅尼亞登陸的,便是這麼幾個人。港口裡漂浮著漁船,人群揮著手;礁石上曝曬著漁網;去城裡的路上棚屋成行。城市建在高地上,俯臨一個綿延的平原,山嶺在後頭兀然隆起。

  我們每天上午用來學習。不到黎明就起床,第一堂課要點油燈;陽光從東邊山嶺上照射過來時,我們進食粗糙的早餐;一切話題我們都用希臘語來談論(這做法今天恐怕快絕跡了),並朗誦前一夜學過的荷馬選段,解說文意,最後做簡短的演說,內容是依照阿波羅多魯斯的規定而預備過的。(阿波羅多魯斯當時便很老了,但性情平和,大智大哲。)

  每天下午,我們乘車出城不遠,來到尤利烏斯·愷撒的軍團操練的營地;日終以前,我們花很長時間跟他們一起訓練。我必須說,正是這時候我開始懷疑自己低估了屋大維的能力。如你所知,他的身體向來很差,儘管我也體弱,但是親愛的李維,命運讓我在哪怕生病最厲害時看上去也如同沒事人一樣,不像屋大維那樣病容畢現。

  當時,我自己極少參加實際的訓練與列陣;但屋大維總去,像他舅公一樣喜歡跟百夫長們相處,跟軍團中家世較顯赫的軍官倒比較疏遠。我記得有一回,他的馬兒在模擬戰中失蹄,將他重重摜倒在地上。阿格裡帕與薩爾維迭努斯站在左近,薩爾維迭努斯馬上要奔過去幫忙,但阿格裡帕拉住他的手臂不讓他去。過了一會兒,屋大維起來了,僵硬地站直,喊人給他另備一匹馬。待馬兒送來,他上馬騎了一下午,不耽誤訓練。晚上在我們的營帳裡,我們聽見他喘氣,喚來軍團的醫者給他看看。他斷了兩根肋骨。他讓醫者給他的胸膛纏上繃帶,翌晨照常和我們一起上課,也同樣積極地參加下午的急行軍。

  就這樣日復一日,周複一周,我熟悉了如今統治羅馬世界的奧古斯都。你可能會將我的回憶點化為那部我有幸拜讀的歷史傑作裡的幾句吧。然而不能筆之於書的內容很多,是這樣的損失讓我越來越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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