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奧古斯都 | 上頁 下頁
四一


  預感的神秘體驗,你一定也像我們大家一樣有過——這一瞬間,不問情由地,一個字眼、一眨眼皮,或任何觸機,會讓人忽然得到一個兆示——尚不知道兆示著什麼。我不是虔信者;但我有時會感到信仰的誘惑:也許眾神確實會對我們言說,而我們只在沒有防備的時刻才會傾聽。

  「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屋大維說;這時我感到心臟向上一提,一陣眩暈,仿佛從高處跌落下來。

  安東尼一時沒有動靜;然後他打了個呵欠,昏沉地說:「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你確定他是你的人選?」

  「他是我的人選。」屋大維說,「你對他應該沒有異議。我來之前把軍團交給了他統領,不然他現在會和我一起,跟阿格裡帕、梅賽納斯一樣。」屋大維平淡地說,「我相信你記得,他在穆提納與你對陣打得多麼好。」

  安東尼咧嘴而笑。「我記得。四年……你不覺得他在四年之間也許會耐不住?」

  「我們需要任用他來對付卡西烏斯和布魯圖斯。」屋大維耐心地說,「我們需要任用他來對付塞克斯圖斯·龐培。如果我們打完這些仗仍然健在,那職位便是他掙來的。」

  安東尼疑惑而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點點頭,就像決定了一件事。「好吧,」他說,「你可以將他寫上——是在執政官還是整肅的名單上,由你選擇。」

  屋大維說:「我不懂你的笑話。」

  「這不是笑話。」安東尼打了響指;有個隨從遞上一張紙。安東尼滿不在乎地將紙擱在屋大維面前。「我將他交給你定奪。」

  屋大維拾起紙卷,展卷而讀,臉上神情沒有變化。他讀了很久。他將紙遞了給我。

  「這是薩爾維迭努斯的筆跡嗎?」他安靜地問。

  我讀了。我聽見自己在說:「是薩爾維迭努斯的筆跡。」

  他從我的手指之間抽走書信。他看著前面坐了很久。我盯著他的臉,聽見雨水嘶嘶落在稻草屋頂的喑啞之聲。

  「這不是一份厚禮。」安東尼說道,「現在我們之間有了協定,我用不上他。既然你我已經結盟,我不可能信任他。這樣的秘密對我們兩人都無益。」他指著那封信,「我剛到阿維尼翁和雷必達會師,他便給我送來這個。我要承認我心動了,但我決定等待,直到我看見這場會面的成果為止。」

  屋大維點頭。

  「我們要不要在名單裡加上他的名字?」安東尼問道。

  屋大維搖了搖頭。「不。」他低沉著聲音說。

  「你得習慣這些事。」安東尼不耐煩地說,「他現在對我們是個危險,或者會變成危險。名單上應該有他。」

  「不。」屋大維說。他沒有提高聲音,然而這一聲充溢了整個房間。他的眼睛轉向安東尼,目光如藍火。「他不遭受整肅。」然後他扭頭不看安東尼,目光黯淡下來。他耳語似的說:「這件事沒有商量餘地。」他沉默了。然後他對我說道:「你要寫信給薩爾維迭努斯,告知他不再是我軍隊的將軍,不再為我服務,還有——」他停了停,「——他不再是我的朋友。」

  我沒有再看那封信;我不必看。詞句全都印到我腦海裡,過了不止二十五年,如今它們也還在那裡,像個舊傷疤。讓我將詞句照信上的原樣寫給你:

  「昆圖斯·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向馬克·安東尼致以問候。我統領三個軍團的羅馬士兵,囿于形勢按兵不動,因為迪基姆斯·布魯圖斯·阿爾比努斯正在調集兵力,大約要追擊你的部隊和你本人。屋大維·愷撒被元老院出賣,他回了羅馬,不會成事。他的決心令我絕望,我們的未來令我絕望。唯獨你讓我看到毅力和果斷,足以懲辦尤利烏斯·愷撒的謀殺者,使羅馬擺脫豪強的專橫統治。因此,我願意將我的軍團交給你支配,條件是你同意授予我與你相等的統率權,而且同意繼續追求令我投身支持屋大維·愷撒的、卻已經被野心與妥協出賣的事業。我隨時可以帶兵前來你的阿維尼翁駐地。」

  於是我悲傷地寫了信給那個曾經是我們兄弟的人;替我做信使的迪基姆斯·卡爾福勒努斯,在穆提納之戰中與薩爾維迭努斯一同領兵。其後的事是卡爾福勒努斯自己告訴我的。

  卡爾福勒努斯所為何來,薩爾維迭努斯已有風聞,便獨自在營帳等他。卡爾福勒努斯說他臉色蒼白,但態度鎮定。他新刮了鬍子,遵從儀軌,鬍子陳放在桌上敞開的小銀匣裡。

  「我革除了男孩的身份。」薩爾維迭努斯指著匣子說道,「現在可以接你的信了。」

  卡爾福勒努斯震動無語,將信件交給他。薩爾維迭努斯站著閱信,點了點頭,然後在他的桌前坐了下來,依舊對著卡爾福勒努斯。

  「你想作答嗎?」卡爾福勒努斯終於問。

  「不想。」薩爾維迭努斯說道,然後又說,「嗯,我要作答。」緩慢而沒有遲疑地,他從托加袍的褶間抽出一把匕首,用他的體力,當著卡爾福勒努斯的面,將匕首插進胸膛。卡爾福勒努斯向他躍去,但是薩爾維迭努斯舉起左手擋住他。他低沉著聲音,略有點氣喘地說:「告訴屋大維,如果我活著不再是他的朋友,我死了會是。」

  他繼續坐在桌前,直到目光暗下去,身子倒在塵土裡。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